《雪栈》长白老鬼

23、请客

　　“打着请客的幌子明察暗访，不愧是笼络天下人心的无疴少爷。”

　　皇城大酆，护城河岸，雕栏玉砌，牡丹盛开。

　　石板路上昨夜飘落的春雨印记还未完全褪去，鹿白尚不适应脚上的花靴，齐靴的裙子束缚了双脚，抬脚不是，不抬也不是。她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当着众人摔个四仰八叉的大趔趄。

　　李无疴虽然挂着一副“极尽地主之谊”的表情，但自出了尚书府大门，他便只顾着大步流星地在前面潇洒带路，不一会儿就快把鹿白丢下小半条街。

　　“什么大家公子，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和哥哥们一样！”

　　鹿白不耐烦地小声唤道：“喂，李无疴，你等等我！”

　　然而前面的那个冷漠的身影渐行渐远，显然并没有听见。

　　“喂，李无疴！”

　　情急之下，鹿白也顾不得什么姑娘家做派。她直接当街褪下右靴，将那只金丝绣边的花靴径直丢了过去。

　　鹿白不善射，但那只鞋意外地没让她失望。只见它鬼出电入地躲开街上川涌的人群，划出一道绝妙的轨迹，精准地砸中李无疴的后脑。

　　“嘣”

　　李无疴被那声沉闷的疼痛震住了脚步，他下意识地抚头，这时一个拿糖糕的小儿指着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对身边的女子言道：“娘亲，那个人走路好生奇怪！”

　　李无疴这才瞧见脚边滚落了一只女靴，而鹿白正赤着右脚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气急败坏的瞪着那双小鹿般浑圆的双眼。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李无疴捡起那只女靴，略带愧色地走到鹿白跟前：“鹿姑娘对不住，我没有妹妹，又极少与女子同行，照顾不周，多有得罪了。这样，你走在我前面如何。”

　　“极少？若是极少，方才何来进宫伴读一说？”

　　鹿白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嘴冒出这么一句，想必是刚才在李府听到下人传话说公主有恙命他不必进宫，于是就脑补出了一幕公主驸马情意绵绵眉目传情的戏码。

　　闻言，李无疴的脸上不明所以地瞬间闪过一抹的笑容，他煞有介事地言道：“鹿姑娘，看来你对无疴的事情倒是特别地关心？”

　　“随耳听到的，少自作多情！”

　　鹿白心揪了一下，她懒得和他费口舌，一把夺过鞋子套上，一瘸一拐地向前挪步子。

　　李无疴看着鹿白倔强的背影，嘴巴弯成了一个喜出望外的弧度。他用剑鞘抵着鹿白的后肩，这样即便在身后也能带路，也不至于失礼。

　　大酆城内大小店铺纷杂，快至晌午，家家热闹非凡。

　　两个人别别扭扭地走了好半天，终于停在了一家名叫“清欢楼”的酒楼前面。

　　李无疴叉着双手，扬首笑道：“就是这了，人间至味，十之八九皆在于此。这家清欢楼算是大酆城内最有名的酒楼，南来北往的过路客无不在此驻足赏味。鹿姑娘，请！”

　　鹿白弱小的胃囊紧紧地缩了一下，她侧头瞥了李无疴一眼，味蕾蠢蠢欲动，粉嫩的小舌竟也禁不住掠过下唇，脚步顺着酒香肉香飘来的方向，立刻轻盈了起来。

　　这家酒楼有两层，一楼大堂可容纳十几个圆桌，二楼有几间清净且景色上好的雅间和客房。

　　小二一抬头见李无疴仪表堂堂，身上镀着一层盖都盖不掉的风雅，便知来人为贵，一路笑脸相迎，把李无疴和鹿白领上了二楼窗子临街的隔间。

　　“二位来点什么？”

　　“我这位朋友第一次来大虞，京城里有的好酒好菜，尽管上来便是。”

　　小二闻言瞧了鹿白一眼，打从见到这位女客官第一面起，他就觉得这姑娘容貌气度与都城的名门小姐很是不同。虽然绮罗缠身，眼波娇灵，但自带一股锁不住的苍野之气。偶尔如男子般步履豁达，落座潇洒。看似步步不合规矩，却步步自带规矩。这样的奇女子，在大虞还是头一回见。听这位公子一说，心中的疑惑倒是瞬时解开了。

　　“好嘞，客官您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吩咐！”

　　餐桌的正中央摆着一套茶具，缕缕白雾从壶嘴处飘然而出，显然茶水是刚刚沏好的。李无疴右手持壶把，左手按住壶盖，极为自然地给鹿白斟了一杯热腾腾的清茶。

　　“开胃！”

　　他用眼神示意让鹿白趁热喝掉。

　　鹿白不自在地将茶杯举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声如蚊蚋般的挤出了一句：“谢谢！”

　　“鹿姑娘，我爹娘只有大哥和我两个儿子，从小到大，堂亲姊妹也甚少相见，所以无疴方才所言真的不是扯谎。进宫伴读也是保我李家的拖延之计，我与公主并无私情。”

　　所以他是在为刚才的事表示歉意？可是公主的事情与我毫无干系，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鹿白紧紧攥着茶杯，不知是不是喝了热茶的关系，这会儿她额头微微发烫，红晕染上了双颊。

　　“那个……弄清楚南蛊的事情之后我便会离开这里，以后想必也不会再来。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语罢鹿白便心生悔意，怕是自己想的太多。她趁着喝茶的动作偷偷瞥了李无疴一眼，见他居然也举起茶杯，还直接将举杯的胳膊伸将过来，两只白瓷描金的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鹿白不由得一怔，对上了李无疴似笑非笑的视线。

　　“姑娘是我的恩人，怎会只是姑娘口中的那般情深缘浅呢？”

　　缘浅不假，可哪里来的情深！？

　　李无疴见鹿白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笑眯眯地言道：“对了，鹿姑娘，虽然你们北荆与我大虞礼数不尽相同，但好歹我也年长你几岁，按道理你该称我一声兄长才是？”

　　鹿白心道：这个李无疴一句话总要拆成两半，半句肺腑，半句油嘴滑舌。到底哪句才是真的？

　　她当即正准备回嘴，却被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李无疴一把按住肩膀，李无疴小声示意道：“稍安勿躁，是南苗人。”

　　原来他们的这间雅间位置刚好与对面的一家名为”瑞云”的客栈沿街相对，透过打开的窗子一眼就能望见来往穿梭的人群。这会儿有三两身着暗黑左衽长衫，长布包头的苗疆男子神色诡异地隐进了客栈大门。

　　鹿白内心呜咽了一声，打着请客的幌子明察暗访，不愧是笼络天下人心的无疴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