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栈》长白老鬼

14、开始

　　李无疴随李赦来到书房，这间他常和父亲还有大哥李无期一同商讨衙门差事的屋子一如往常，只是少了些许人气，桌案上零散的摆着几本尚未写完的折子，砚台里墨汁还未干透，凭空生出几道如枝叶脉络般的沟壑。
　　李赦差下人关了房门，默默地转过身，长吁了口气：“无疴，还记得几年前为父曾经和你说过你大哥并非我李家血脉一事吗？”
　　“无疴记得！是五年前大哥的生辰那天。”
　　“无期是我故友的血脉，二十年前我那故友家门不幸，被尚在苟延残喘的前朝朝廷灭了满门。我赶到的时候，家门院内横尸遍野，却独独少了三具尸体。他的两个年岁稍长的女儿不知所踪，只留下襁褓里的小儿子无期被人藏在柴房的竹篮里。我将无期带回来养大，一是希望我那故友香火相承，他泉下有知得以瞑目，二是有朝一日无期或许还能有幸找到他失踪的两位姐姐，享家族团圆之福。”
　　李无疴：“所以爹爹是碍于大哥是前朝的血脉才对外隐瞒了他是养子的身份。”
　　“不错。”李赦继续言道：“无期自懂事起一直对衙门的差事尽心尽力，帮了为父许多。比起你这个调皮捣蛋的小鬼头，老实讲无期心性沉稳，更有治国之才，为父的确更看重他一些。本想着过些年他能接手我刑部的差事，我也可以早日颐养天年。可是……”
　　李赦看着面前因羞愧而低下头的无疴，一脸宽慰地轻轻拍了他的肩膀：“我却不知道这二十年来，他一直都是在还债。”
　　“欠债？作何解？”李无疴抬起头问道。
　　“仕途为官并非他的本意！你大哥深知自己的命是李家给的，所以从小到大，无论为父的要求多么苛刻，他从无半句怨言。衙门的事无论大小，他事必躬亲。你出事，他踏遍大虞求医寻药，就连……最后只有去找那北荆长白老鬼一条路可走，也是他带着你昼夜不分车马不停。他和我们之间有的不仅仅是父子，兄弟的情分，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要还李家的救命之恩！“
　　“……所以这些都是大哥的信中所写？”
　　李赦平静地颔首。
　　“无疴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大哥的心之所向，从未曾想他只是在强迫自己配得上都官尚书府大公子的名号。”
　　“所以为父才没有阻拦，你二人皆已到了弱冠之年。无期有自己的路要走，为父没有资格勉强他困于这四面楚歌的大虞都城内，他该有自己的生活。”
　　李无疴与大哥兄弟情深，两个月前长白雪栈上看到大哥留信时的不解和惊疑至今还没有完全消解。
　　“爹，那您可知大哥去往何处？什么时候会回来？”
　　李赦摇摇头背过身去：“唉，或许是去寻他遗落的家人，或许只是游山玩水，过个一年半载就会回来。不管怎么样，无疴，为父知道你们兄弟从小亲密无间，正因为如此你才应该祝福他，如果他的选择无愧于他的本心，那放他走于他会是最大的幸福。”
　　“那也不必如此匆忙，可以等我病好再……”
　　“无疴！”李赦打断道：“你不是小孩子了，没有人可以代替他人的人生。”
　　“……孩儿知道了！”
　　去年此时，大哥还与他在父亲的书房前庭试剑。桃花瓣雨之间，剑锋交刃的切磋声，两个少年的嬉笑声，恍如昨日般历历在目。剑气扬起落在地上一叠又一叠的粉红花瓣，给两个不羁的少年平添了一丝温柔。
　　而如今少年眼中的温柔悉数褪去，空空留下了落寞。
　　“无疴，还有一事，为父不得不先告知于你。”
　　李无疴从旧梦中回过神来：“父亲请讲。”
　　“其实前几年太后就曾向我提起过，但为父都用你年岁尚轻，而且还刚刚在衙门司了职的借口推托过一段时间。可就在达兰去北荆接应你的几日前，朝堂之上太后又再次提起想把……皇帝的妹妹安漱公主许配给你。”
　　“可是我记得那安漱公主还未满十二岁……？”
　　“这几年，太后垂帘，涉政之心昭然若揭。年前她曾提议给她的叔侄梁从善谋个刑部侍郎的职位，如此没来由的封官在我大虞既不合规矩又无视礼法，但朝堂之上薛行知和司马徒对此竟纷纷默许，心照不宣。怕这次指婚也是想通过姻亲要挟摆布我李家。”
　　李赦面有难色的继续言道：“无疴，爹知道你不喜欢被安排人生，爹不会强迫你。只不过那太后并非单纯之人，恐怕这李府前后早已布满了她的眼线。近日你回都，必然会惊动她，要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嗯！”李无疴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他突然想到曾遇见过种种被有名亡实的姻亲捆绑的死灰般的人生，免不得心生一阵窒息。
　　“对了，薛家最近可有什么动静？听达兰兄说，近日薛家朝堂之上甚为挑衅，小王爷薛允还强占民女做妾……”
　　“话虽如此，不过那薛行知也算是正人君子，立场不同政见不合也属寻常之事。至于他小儿子嘛，呵，谁家没几个不肖子孙呢……”
　　“但是回程时……”
　　刚一开口，李无疴便转念一想，路上被薛府刺杀的事还是先不要和父亲讲了，事出蹊跷，牵扯到相国之家，还有南斗之类的神秘江湖高手。八字还没画出一撇，现在说只能徒增他老人家的担忧。
　　“无疴啊，从今以后万事多加小心，大酆不比从前了。去给你娘上柱香吧，你走了这么久，她该是很想你。”
　　左膀右臂断了一个，心疼，又不得不忍痛前行。
　　李赦本不想将无疴也卷进朝堂的风雨之中，然而总是天有不测风云。暗潮已经推涌过来，没人可以置身事外。朝中之事一点一点须得告诉他。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孩儿这就去祠堂给母亲请安。”
　　李无疴拱手作揖，正打算退出去。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房门外：“属下莫达兰。大人，二少爷，太后有旨，招二位明日未时入宫觐见。”
　　李赦倏地紧锁眉头，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