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栈》长白老鬼

12、刺杀

　　转眼之间，行色匆匆的二人隐进了白云镇渐深的夜色中。
　　“莫兄，父亲大人近来可好？”
　　“自少爷西南巡查中毒之后，尚书大人甚为忧心。直到……前些日子收到了大少爷的信，得知二少爷您已寻得名医，不日将愈，这才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特派莫达兰前来迎接。”
　　李无疴心头稍稍一松，淡淡地叹了口气：“那就好，让他老人家担忧了。对了，达兰兄，你说父亲收到了我大哥的信？所以你们也知道大哥出走的事？”
　　莫达兰不动声色地颔首道：“不错，但达兰并不知大少爷出走的详情。回府之后，二少爷还需问尚书大人”。
　　李无疴眉头一紧，思忖道看来只有回到大虞一切问题的答案才会浮出水面。
　　“好吧，只能如此……”
　　莫达兰是都官司尚书李赦最忠心的护卫，打小长在尚书府里，跟随李赦多年。年纪只比尚书府的二位少爷--李无期和李无疴稍长几岁。出于身份的尊卑有序，莫达兰称无期和无疴为少爷。两位少爷在惹是生非的年纪没少受莫达兰庇护，向来视其为长兄，故按世家子弟相互之间的叫法，称他“莫兄”。
　　正因为莫达兰品性端直，绝不至于知会不报特意隐瞒。李无疴对他的话向来言从计纳，毫不作疑。
　　李府的马车停在距白云镇城门西南方向几里开外的小树林里。
　　大虞国内，对久病不愈的尚书二少爷窥伺间隙的人比比皆是，北荆又是外邦之地，为了掩人耳目，莫达兰此行只带了马夫和一直伺候李无疴起居的贴身下人李简。这个李简是李无疴幼时的衣食父母--奶娘的第六子，俗称“小六子”。
　　李简远远瞧见几个月没见的主子从一副了无生意的躺尸变回了活蹦乱跳的二少爷，感动至极，竟禁不住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差点儿把刚走近身前的李无疴吓回了躺尸。
　　李简声泪俱下地撞进李无疴的怀里：“无疴少爷，你可算活过来了！小六子日日盼，夜夜盼，就怕你抛下小六子提前找那阎王老子报道去了！”
　　李无疴一见是自己的院内人，这几个月悬着的心防彻彻底底地卸了下来，忍住笑道：“我说小六子，平日身前身后也没见得你这么殷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小妾，我一死你要守活寡呢！”
　　李简抹了一把鼻涕，继续哭道：“小六子是无疴少爷的人，无疴少爷今后就算舍了面子入赘到夫人家，小六子也要当聘礼一起和金锭子捆了送去。”
　　李无疴苦笑着拍拍李简的背：“好，冲你这句话，少爷我这辈子算是注定要打光棍了。下聘送你，等于我李无疴视人如物。世间都知我尚书府向来对内不分大小尊卑贵贱，这么做岂不是我打了李家自己的脸。”
　　“这……”李简呜呜泱泱了半天，这会儿百感交集，都快倒不过气儿来了。
　　“好了，闹够了没。闹够了咱们该回家了！”
　　李简生的娇小，还不及李无疴的肩膀高。李无疴一顺他的领子，他就被少爷从怀里拎了出来。
　　李简这才缓缓地停止了啜泣，等他抽完了鼻子，气儿顺了，他下意识的嗅了嗅李无疴身上的气味儿，破涕为笑道：
　　“主子，这么些个日子不见，您的体香都叫这臭衣服给掩了，还有您这算哪门子乡野匹夫装扮……我给您带了换洗的衣裳，要不要先到马车里换一下。”
　　李无疴闻言便偷偷低头嗅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地言道：“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敢调侃起你少爷我来了！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赶快回府，嫌我臭上车顶上坐着去！”
　　“二少爷，事不宜迟，咱们快上路吧。”
　　小六子和少爷哭哭啼啼叙旧的这会儿功夫，莫达兰已经和马夫把拉车的几匹良驹打理了一通，又喂上了足够的草料。
　　李无疴断然地颔首：“走！”
　　……

　　马车一路风雨兼程，夙夜不怠。
　　为了尽可能不留下痕迹，李无疴一行绕开了大的城池驿站，只挑些不起眼的山林小路走，晚上就在偏僻的农户家借宿。
　　“莫兄，无疴中毒一事可在宫中引起什么骚动。”
　　“听尚书大人说，宫中除了太后和皇帝，知道二位公子去西南边境暗查的人应该就只有当朝宰相薛行知和司马徒二位大人。几个月前上朝议事之时皇帝曾经问询过二公子患病一事，但尚书大人并未告知详情，只说二公子不习水土，偶染小疾。在那之后就只有太后曾经召见过……”
　　“太后？”李无疴脸色一沉，“太后为何召见？”
　　莫达兰摇摇头，犹豫了片刻道：“只听大人提过少许……关于‘指婚’！”
　　“什么！？”李无疴顿时表情凝住了，“指谁的婚？大哥……还是我的？”
　　“说是……二少爷您的。”
　　……
　　李无疴愈发头昏脑胀，西南李家边军蛊毒流窜，大哥不告而别，自己又在告病避而不见的节骨眼上被莫名其妙的“指婚”。
　　到底是谁？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是想掌控我李家？
　　“指婚的事暂且不谈……”李无疴回过神儿来，“莫兄，薛家最近可有什么动静？财政大权一直在宰相薛行知手里，我记得年前他曾上疏提议要削减三成来年的边军军饷用于整改黄河河道，因此和父亲大人起过争执。”
　　“军饷一事，大人虽然最后和薛家闹的不欢而散，但好在皇帝把奏折驳回去了。只是……薛宰相的儿子小王爷薛允近来甚是嚣张，二少爷患病的那阵子，他竟唤人在李家的产业地界内斗殴滋事，还……抢了一桩农户未出阁的女儿做妾……”
　　李无疴一时气不打一处来，远离都城小半年，竟快忘了有这么个王八羔子。
　　“……这个薛允，平日就仗势欺人，好与我过不去。整日游手好闲，出入游船画舫妓馆不说，这会竟趁乱跑到我李家来撒野，等我会大酆要好好收拾他……所以，那姑娘就让他这么给糟蹋了？”
　　莫达兰沉色道：“据说给了那农户银子，他们一看小王爷出手大方，以后保不住还能长年吸宰相府的血，就把事情摁了下来，说女儿是自愿嫁给薛家的。”
　　“这天下竟有如此禽兽不如的父母……”
　　……
　　离大虞都城还有不到一天的距离，眼下正值日薄西山，暮霭沉沉。
　　午前刚下过雨，林间坑坑洼洼，马车所经之处，泥水连连飞溅，留下两道深深浅浅，时明时灭的车辙。
　　李无疴本就一路车马劳顿，这一颠更是头晕犯困。
　　就在这当儿，两旁林子的树上蓦地蹿下来两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一时间惊起一片乌鹊纷飞四散。打头的电火行空般直冲向李无疴睡着的车轿顶端，一剑从车顶刺穿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