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栈》长白老鬼

11、有期 一阵无以名

　　夜色正在吞噬夕阳最后的余晖，即将带走相视而立的两人脸上最后的一抹橙红色的温暖。
　　李无疴对鹿姑娘突然的逐客令并不感到意外，他的确叨扰了太久。
　　他收敛起方才的笑意：“无疴正有此意，明日一早便会请辞下山。”
　　鹿白倒是对李无疴的决定之迅捷有些出乎意料，她避开他的视线，边走边言道：“我大哥会一路伴你出七十九转回肠道，那之后公子只需顺沿东南方向下山，过白云镇，出城一直朝西南方向行走便可回大虞。”
　　“多谢姑娘。还劳烦姑娘托话给老鬼先生，救命之恩，李无疴没齿难忘，日后必会报答。”
　　对于雪栈以外的人情世故，鹿白一向甚为冷情。
　　或许是因为她从未走出过深山，从未体味过师徒，兄妹之外的情愫。抑或许是因为打小鹿静观就给她灌输钱货两讫的概念。
　　人们，尤其是那些借尸还魂的“借主”，大多只感其救命之恩，把她看作救世主、抑或是为了再生可以利用的工具，对她感恩戴德，颂声四起。
　　在外人面前鹿白常常会忘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及笄年岁的少女。对她来说，每一次的送别意味着一场交易的结束。一场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作结的交易。而每一次交易结束之后，“鬼手”的威名便在她看不见触不及的世界里一点一点的发酵、滋长、弥散、神化。吸引了来自天南地北更多想救己、救人，甚至幻想长生不老的人蜂拥而至。
　　而这些于她鹿白自己又有什么干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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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姑娘看似拒人千里，其实只是不知对生人如何自处罢了。”
　　李无疴看到鹿白倏地驻足怔怔地望向他，便知道他言中了。
　　他目光温润地看着这个一脸倔强的小姑娘：“大酆虽然谈不上是什么太平地方，景致也不及这里的万分之一，但勉强也算坐拥了半个天下的美味与佳音。若是……幸得姑娘有朝一日途径我大虞都城，李无疴必亲自赴城门，倒屣迎之。”
　　虽说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朝廷世家练破嘴皮子的客套话，但纵是半信半疑，鹿白倒是听进去了。毕竟连这与“鬼手”了不相关的客套话都是她命里的破题儿头一遭。
　　“或许……”
　　鹿白嘴角向上隐隐地颤了一颤，她难得的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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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清晨，雪栈正堂。
　　“‘没病’公子，呐，收好！”
　　鹿青又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他一脸狐媚地将一封信塞进李无疴的怀里，然后莫名其妙地开始上演一场哭天抢地的戏码。
　　“呜……你究竟对舍妹做了什么？她居然对你如此死心塌地……都快不要我这个二哥了……”
　　“在下不过昨日把令妹从树上救了下来而已……鹿青兄何出此言？”
　　“树上？这倒是没听说过……但是舍妹尚年幼，并从不近男色！定是你们暗生私情，否则舍妹怎肯留信于你。她都没给我这个当哥哥的提笔研墨过！”
　　这只狐狸的“狐”言乱语当真是无迹可循。
　　李无疴觉得鹿青甚是有趣，他打开鹿青口中的“信”，见那只是鹿白画的一张下山入城的路线简图。寥寥数笔，便将可供暂时休憩的山洞、辨识方向的路标、沟壑、溪流、石壁、断崖，悉数标记出来。
　　“只是一张地图而已！鹿兄大可放心，在下是不会拐走令妹的！”
　　鹿青一把将那封“信”抢了过来，翻来覆去摆弄了好半天：“……我看看……嗯……当真只是张图。”
　　“鹿兄，无疴今日便回大虞。今日一别，不知是否还能有缘再会。若鹿兄来我中原游山玩水，李无疴定好酒好肉的款待。”
　　鹿青一听“好酒好肉”，刚才小剧场的假情假意当即褪去，不要脸的开始套近乎：“妹夫！有你，我们鹿家逐‘鹿’中原就指日可待了。到时候别忘想着给你二哥我谋个一官半职。”
　　李无疴：“……”
　　“李公子，咱……咱们走吧。鹿赤送你一程。”
　　如同无数个雪栈的清晨一样，晨露迷离。雾、云、早炊的青烟漫成了一片，像绵长化不开的心结。
　　李无疴朝着雪栈大门遥遥地做了个揖，心里暗声道：“后会有期。”
　　此刻雪栈东南角楼的眺台上，一袭红袍在清瑟地晨风中上下翻飞。
　　一阵无以名状的心悸又一次倏地袭来，鹿白微微抬起眼眸，望着雪栈大门外渐行渐远的身影：刚好是第一百个，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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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无疴到达白云镇刚好是离开雪栈七天后的傍晚，拖鹿赤的福，这一路顺风顺水，就连那条杀人如麻的七十九转回肠道，在鬼影一路的相协之下也不过瞬间就到了头。
　　行至城中，飨时已过，街道两旁商铺酒肆林立，但大都打了烊，偶尔有几个小贩手脚略微缓慢，摊子上还留有几个没收进去的商货。除了贩卖的商品略显陌生，风物人情与中原大酆相去无几。
　　李无疴穿的依旧是鹿家兄弟的衣裳，在湛灰色的夜幕的保护下，走在街上并不违和。但倘若是青天白日，李无疴这张过于白弱秀美的脸一定会吸引诸多不必要的瞩目。
　　这个时辰，里里外外还在热闹着的唯独剩下这家叫做“云水”的客栈酒楼。掌柜显然是个很会揽客的精明人，客栈正门悬着两盏格外耀眼的大红灯笼，客栈里面糯米酒的甜香味和戏班子的击鼓声游游荡荡可传至几道街坊外，很难不令过客驻足。李无疴想起送别时鹿赤曾经告诉他这是白云镇唯一一家客栈，当下便打算留宿一晚，隔日启程。
　　就在李无疴刚要踏上客栈台阶的当口儿，身后忽然蹿出来一个似曾相识的黑影。来者向上抬了抬帷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且冷峭的面容。
　　“二少爷，属下莫达兰恭候多时。”
　　李无疴一惊，随即转惊为喜：“莫兄？是……父亲大人派你来接我的？”
　　莫达兰拱手道：“不错，马车就在城外。少爷如果想休息一晚，我们可以明日一早启程。”
　　“不必，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