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娘》余子木

4、琴笛相和引春阳，柳郎入境忆琴心

　　“我们要弹什么好呢？”梅娘用指尖轻轻地抚摩着玉笛上的竹节。
　　“这么大好的时光，我以为，就奏《阳春》吧。”柳生好不容易扫开了一小片地方便于盘腿坐下，抱起琴，气喘吁吁道。
　　“我不是问你，我是问我的赤羽。”梅娘停住了，仰起头看着梅花与天空的边界，“不过阳春也好，赤羽，你舞得缓一些，别总想让我迎合你的节奏来。”
　　柳生坐下了，琴架在腿上，冰冷的琴弦贪婪地吸取指尖的温度，只有那陈旧的桐木依旧温厚。柳生试着轻抚几下，只觉得声音异美，似乎一下就可以荡尽胸中的浊气，只是把精神移到琴声中，交付到天地之间。梅娘以笛声起音，玉笛看似清净无尘，吹出的笛音却是温暖柔和，一点也感觉不到拒人千里的清高，好像扫开了一处春天的境地，没有积雪，没有寒风，只是清白的梅花在飞舞，香气在萦绕。我甚至感觉到了天空中撒下了清澈的金色阳光，我又出神了，直到赤羽啄了下我的额头，我才又想起来指尖冰冷的琴弦。我赶紧找个音，切进笛声中。
　　之前祖父在教我这首曲时，我心中想的全是去和小厮玩耍，或是门外市集的吆喝，还有在城外和不很熟识的小伙伴捉鱼钓虾，指上不过粗糙应付。一曲完毕，祖父问我，“你看到曲中的春光了么？”
　　我自然毕恭毕敬地应答“是，祖父，群芳争艳，万物复苏。”
　　祖父一把抄起扇子敲在我头上“你看到了什么？你的琴声杂乱无章，运指心不在焉，弹琴的时候不是专心体会其中境界而是左顾右盼想你一会儿该怎么玩是不是？哪儿也不许去，给我在这里练上三天，吃睡也在这儿，我一会儿就叫人送铺盖进来。”说罢，祖父拂袖而去。
　　“阳春阳春阳春！都怪你，现在我没得玩了。”我的脑子里一片哗然，于是接下来一天直直把怨气全发泄在琴上。慢慢地实在是累了，这才开始静下心来慢慢感受，越到后面越感觉到心中的嘈杂慢慢平息了，琴音像是阳光一样，轻轻地铺洒在心上，温热，舒服。
　　最后一天，祖父在门外边听着琴声，一边满脸笑容地走进来“不错，孺子可教！”等我最后一个音奏罢，祖父缓缓说道“只不过，这只是学这曲的第一层境，你以后慢慢领会，终有一天你能更上层楼的。”祖父说着，突然严肃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定了一会儿，我也大气不敢喘。终于他发话了“柳郎儿，鼓琴即是鼓心，学琴，就是修心。你以后会经历许多福祸，有琴音相伴，就能守住自己的清净，守得一寸清净，也就不会身陷泥沼而不觉，你要学的，就是那芙蕖。只是你也不能太过孤高清远，妄自拒世，为琴所惑，这反倒失了生气。”我记到现在，也一路思考到现在，却仍对祖父说的琴境及那番话疑惑不已。
　　赤羽展开双翼，在空中盘旋而起，随着乐音节奏的高低快慢，时而上干云霄，时而直俯而下，时左时右，在空中翻飞腾挪，艳丽的尾羽如水中藻荇，亦随之飘转，飞得快了，有时雪花、梅花也为它伴舞，在它的身畔飞旋。我的耳朵又逐渐为这琴音捕获，这清亮浑厚的琴音！似乎每一下都充满了这个天地，就像在水面荡出一个小小的涟漪，却能慢慢扩大，慢慢扩大又没有衰退的迹象，能传到很远很远，有力而不会扰动心魄，倒是给人一种注视着涟漪扩散一样的平静，安然的感觉。我已经忘我了，我已经沉浸在乐曲中的春光里，只任由手指在那拂动，这下倒不是我要弹曲了，而是乐曲借由我的手指来显现它自己。一曲奏罢，我如梦方醒，抬头看梅娘，她是那么的畅快，兴奋，惊喜，眼底似乎还有一些幸福的亮光，她双靥泛红，脖颈还隐隐浮起一层薄汗。身上淡淡的梅香又浓了几分，只觉得甜美异常，都不像是那平日清冽的梅香了。完了，我又醉在了她眼中的光景里。
　　“嘿，呆子！你弹琴耗力太大弄迷糊了？”梅娘用笛子杵了杵我的灵台，俯下身子正面着我，满面粲然。
　　我慌忙站起来，“娘子笛音温润异常，小生心中受触，时时不能平复，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她笑开了，笑得一点儿也没有之前用脚画梅的那幅清冷模样了，手也掩不住了口。果然她的前牙大大笨笨的，正像她的孩子气。“你这个书呆子，弹琴也会走神分心，不过说话还是蛮让人受用的。”
　　我又突然顿住，认真道：“只不过你的玉笛动势太强，夺了曲中的静气，显得不够庄重大方，幸好有古琴协持住，才免了扰乱。”
　　“嗯…我这不是看你弹的是古琴，本就厚重，怕曲势太庄重了赤羽舞不动。是吧，赤羽？再者说，我们这是闲来自娱，又不是弹琴悟道，不必太过拘谨了。”
　　“也是，人心各有其曲。只是小时候学琴，祖父常教导我，鼓琴即是鼓心，学琴就是修心。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不以为然，但慢慢练到现在反而习惯去较真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果然是个呆子。不过，我也想教训你一句，人事无常，乐趣来之不易，太在意方圆体势，不免局促。鼓琴也罢，求学也罢，不过是为己修心，修得一浩然坦荡而已，你也得学着随性些才好。”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准备期末复习，更新可能会慢一点，虽然每次更新的字数也不多…而且再用这几天完善一下思路，然后过两天考完试就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