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娘》余子木

5、柳书生初进娇娥家，梅娘子微微露幽思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些什么呢？”梅娘做出一幅向谁问询的的样子，脑袋微微侧着，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很期待自己将要得到的回复，可她又并不是对着这里唯一的“活人”——我们的柳成柳郎儿说话。这就让人费解了。
　　而那柳生也是一脑子浆糊，就自然而然自以为是地，又莽撞应着：“要不，这琴也弹了，舞也跳了，我们进屋去，好好歇息，顺便，吃些东西？”
　　“好你个柳呆子，我问你了没？你要知道，你现在，是我书童，又不是我郎君，凭什么来给我提建议！”梅娘气得嘴里胀得鼓鼓的，一双井水般通透的俏眼儿却带着些许笑意，弯成了一双好看的弧线。柳生看着她那本来就有些发圆，再一鼓起嘴更显“立体”的嫩白脸颊，再配上小巧可爱的鼻子，弯弯的眼角，又浓又长的睫毛掩得眼睛反而更显清澈悠远，这样的一幅景象，逗得柳生又一次不争气地呆住了。完了！这下更坐实了“柳呆子”的雅号了。“嘿！我正说你呢，柳呆子！”
　　“啊！啊？谁？谁是柳呆子？”柳生忙晃了晃脑袋，还是那样直愣愣盯着梅娘的眼睛问道。哎呀！本来想再欺负柳生一次，没想到会有柳生这直勾勾一盯，这下，就轮梅娘头疼了。你看那梅娘本就憋在眼角的笑意一下子就像一个石子扔进水面激起层层涟漪一样，扩散了满脸都是。也不知道她是被气笑的，还是高兴的。梅娘两步迈近，抬起手指头就想戳柳生，临了临了，一下子不知道该戳哪儿，戳额头得再靠近一点点她嫌弃，戳脸又显得太亲昵了反倒给这个呆子占了便宜，想来想去，最后恨恨地甩了袖子，那嘴抿得紧紧得生怕柳生看不出她生气，“你！你真是我见过脸皮最厚的书生了！不！你是根本不知道脸皮为何物！”话说，这梅娘见过几个书生呢，换句话问，有哪几个书生有这柳生福气大雪天的就撞见这么个美娇娥呢。不过柳生听起来倒是委屈极了“梅姑娘你这就强人所难了，圣人没教过我脸皮啊，先生也没说。我那儿去知道嘞。”柳生缩着脖子抱着脑袋，真真是一幅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对儿小夫妻在闹，可是，要这么看来，怎么都觉得他们比一般夫妻还般配。嘿！真是对儿活宝。
　　“哼！不跟你说这些了！这样吧，你去给我捡些枯枝，还有落地的梅花瓣，哝，这个丝袋拿去，装花瓣，记住！装花瓣！装花瓣！枯枝…枯枝的话，你自己塞怀里就好了，还能把沾上的雪水拿体温烘一烘，烘干了好烧。然后，那个花瓣，我只要白梅，清气足。”
　　“哈？梅姑娘，梅大小姐，您这又是要忙活啥？”
　　“你…你不是要吃东西嘛！我给你做点吃的啊。好哇，你居然敢这么揶揄我？”
　　“没，没！我这就去！我只是没想到梅姑娘这么会体贴人。”
　　“我体贴也是分人的，对你，偶尔吧。对了，你能记得要捡啥不？要不要给我重复一遍呀？”
　　“能！保证完成任务！”
　　“记着，要留神，像那种新鲜的白梅花瓣呢，根子处是米黄色的。至于香气我要的是，醉人而不迷人，清冽但不冷淡，你要细细体会。记好了！别到时候把雪当成花瓣给我挑一袋子回来了！”
　　“好啦，梅姑娘，你也累了吧，先回屋去烤烤火。”
　　“哼，你不就是想让我先进屋去，把屋子先烤热了。早点儿回来啊，别迷路了！你要是太晚回来，本姑娘等烦了，心情一不好，就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到时候你就啃树枝充饥吧。”

　　我循着刚刚追着梅姑娘过来的小路的旧迹，回到最初的“白云”栖处。说来也奇怪，我在瘦瘦的梅枝间穿行的时候，它们都像有所感应一样，原本拦阻我前路的枝杈好像悄悄地挪了方向，原本交织成高高的栅栏，不经意间就变成了小路边的矮篱笆，还为我指明方向，我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却又说不上来。等我终于回到那白梅盛开的一处，却发现那些梅树在我的面前纷纷退避开，树上的梅花也都离了枝头，飞旋着在我面前聚集，白雪铺满了梅树们让出来的一片小天地，看上去洁净得纤尘不染，梅花们也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聚集了又散开，散开了却又不肯随风飘走，直直挑着这片雪地落下。梅花们的曼丽灵动的景象使我记不得自己要做什么，自己身处何方，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季节，我只想起来那古琴还背在身上，我盘膝横琴，弹起《鹿鸣》，轻轻吟咏着。似乎这是一场我和某位好友的不期而遇。
　　一曲将近时，忽的一声冲天的鸟鸣“杀进”我的脑海，我这才想起来“哦，我是带着任务的。”我忙打开怀里还带着梅姑娘身上清逸气息的丝袋子，低着头在雪地上细细挑拣着。过了好久，总算把袋子装满，又去抱了几枝枯枝，垂头丧气地踏上归途。“这下子梅姑娘大概是会让我吃枯枝了。”

　　我拖曳着脚步挪到梅林边的小筑门口，弱弱地扣了两下木质的门环，这梅娘子，就连门环上也刻着小巧秀气的五瓣梅，真是爱梅花爱到骨子里了，只不过，她若是对人动心的话，会不会也能这样呢？
　　“是谁呀？麻烦先在门口稍稍等一下，我这就来了呢。”
　　嗯？！这是梅姑娘？这还是那个欺负我快满一天了的梅九姑娘吗？这也太温柔了叭！这幅模样，就像，就像我阿娘等着迎接去京城面圣，两三个月才回到家的阿爷一样。原来这梅姑娘有的也不只是什么冰山美人，娇蛮小姐的一面。啊...可是她也是在等着谁吗？我怎么突然有点困扰。
　　“是我，柳成，柳书生，梅姑娘的那个捡梅花刚回来的书童。”
　　“哦...是你呢，你回来干甚么，是要我做“梅花煮梅枝”给你吃吗？”她开了一条门缝儿，露出一边脸来，随意盘住的云髻软软地垂下，薄薄的刘海也偏了一边，冰花一样的步摇带着她特有的幽香在我的眼前晃着。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眉头顶得高高的，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可眼底却是明媚得勾人。没错啊，这个声音和刚刚那个是一样的，是同一个来源呢，两个都是梅姑娘。等等，没想到我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确定这个事情...
　　“！对不起！梅姑娘我知错了！我知道梅姑娘你大人有大量，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几世积德修得这福气能有机会吃到梅姑娘的手艺...”
　　“哼！谁知道你前世修的是福是祸今生遇到了我呀。”说着，她迅速闪开身子为我让出一条缝，不知道是怕沾到我沾满雪水湿漉漉脏兮兮的外衣还是本来就嫌弃我。
　　我不知道刚刚是不是错觉，她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发红。

　　好像这是我第一次好好地拜访她的家里，呀已经发展这么快了嘛，都可以请到家里来了。呸！闭嘴！你在想些什么！笨柳成！你就是个书童啊！我用力甩了甩脑袋，似乎是想把刚刚那份不自量力的念头丢掉。
　　“柳呆书生！你又在那边做什么对我图谋不轨的自由联想了呀。”梅姑娘“吱呀”一声合上门，转过身，一双俏目紧盯着我说道。
　　“啊！不！我不是，我！”
　　“好了啦，你真是，不禁逗。快点过来把外衣脱了放暖炉上烘一烘，还有你那遮帽还不脱了放一边。真是，这么木，以后怎么好好侍候我啊。”
　　“不？不是，梅姑娘，我应该就是给你磨墨，弹琴，燃香什么的吧，难道您还有啥别的吩咐吗？”
　　“你！你给我闭嘴！滚过来！自己脱了外衣！然后，好好给我那边坐着去！”
　　“好！好的！”
　　趁着她在厨房忙活，我终于可以释放我的眼睛了。不然在人家面前怎么放好像都是贼眉鼠眼，虽然现在应该也是贼眉鼠眼的，但是，她应该也不知道吧。
　　都说见字如面字如其人，不过其实看一个人房间的布置也可以知道一个人的喜好跟气性。不过，初见她那么光彩夺目，实际上房间里面也蛮朴素的。虽然这只是待客室。梅边小筑看起来是小，但也五脏俱全，大门进来有一个主厢，两个偏厢。我现在是在正中的堂屋里。这些摆设真的好简朴，普普通通的木质桌子，普普通通的素色坐垫，普普通通的暖炉，普普通通的香炉，好像还差点儿啥。对了！我终于想起来，背上还有把古琴是她的。我卸下琴，解开布袋，叠好袋子，捧起琴轻轻放在桌子上，调整好轸子。再把怀里装满花瓣的丝袋子放到桌上，把袋口微微开开。都不用香炉了嘛。
　　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一看，嘿！这屏风果然不一般了，上面果然有画，我不用猜都知道画的肯定是梅花。待我细细端详，有独枝的梅，有成片的云霞梅，还有，嗯！？这是什么？看起来好像是两个人在梅树里面相会，好像一个头上戴着冠，一个头上插着簪子，没错了，应该是男女幽会。嘿嘿，给我抓到了吧，果然梅姑娘是心有所属。他们在干什么呢，啊呀，这树好密，看不清楚，他们有没有搂在一起呢。等等，这与我何干，我才不在意那么多，赶紧把这几天混完逃掉，这么美艳，却还是一个人在山上住，肯定是什么山野精灵，我还是少沾惹为好。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你这都看不出来吗，我当然是在看画啦。”
　　“哦？这画画得怎么样呢？”
　　“画得一般吧，明明是画两个人幽会，干啥都不画出来，这要是用作以后怀想哪能记得起啥。”
　　“因为啊，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呀。况且比起怀想过去不如创造现在的感触和体验啊，比如我现在就想让某个痴痴看画跟人家聊起来了还不知道回头以为是在自言呓语的呆书生去给我烧火。”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等等！后半句！“好的！梅姑娘我这就去！”
　　摊上这么个走路没声音的主子真是，不过我好像没烧过火吧，在家里没干过这种活儿啊。先试试吧，应该就是把柴塞到灶肚子里，然后点着，不难的。
　　不一会儿，梅姑娘抱着那袋花瓣进了厨房，又被浓烟呛出了门。门开了，冷风呼呼地灌进厨房，梅姑娘在厨房门口，风吹得她的发丝有点凌乱。
　　等烟散尽，我顶着一脸炭黑对着刚费力关紧门的梅姑娘傻笑，牙齿不是很白，但也很明显。
　　“你觉得我这就会被你气到吗？就这点程度吗？有胆子你怎么不把我厨房烧掉。”梅姑娘非常和蔼的样子，那样子好像是在跟三岁的小弟弟说话，但她好像在拼尽全力地忍住不去抄起梅枝。
　　“梅姑娘，你看我或多或少点起一点点火星嘛。”
　　“那现在，火星呢？”
　　“啊呀，好像被风吹掉了。”

　　后来，在梅姑娘的“耐心演示”下，我点起了人生中第一炉火。

　　“到那面！对！那个角落！站好！竖起耳朵听好！睁大眼睛看着！”
　　“不要动！”
　　“拿上铲子，去院子最中间那块，把我去年攒的那坛梅枝上第一场雪化的雪水抱进来。”
　　“好了放那里，你再站回去！”
　　“用这个木盆把花瓣放进去，再加水。”
　　“好了。放一点糖，放一点盐。”
　　“你看，把这些花瓣捞出来备用，花瓣水也放一边备用。”
　　“对了，去淘些米来，淘米你会不会？”
　　“用一些花瓣水跟米一起蒸，再用一些跟糯米粉搅和好，上锅蒸。”
　　“好了，蒸的时候，我们来准备馅料。”
　　......

　　总觉得做饭时候的梅姑娘虽然说话很严厉，但是动作其实很温柔很细致，就像那些米粒，那些锅碗都是她的得力部下，她们一起合作，成就一盘让人心动的美味。

　　“锵啦啦啦！这就是今天的午饭啦，梅花饭团，梅花糯米团子！”
　　“柳书生！你又走神了！你说说，一个大小姐居然给书童做饭，你还好意思走神，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在边上看着吗？你以为就看看而已吗？嘿嘿，你以后要给我做的！对的呀！由于本小姐家里人手不够，你这个书童啊，也得负责做饭呢。你当心，本小姐嘴可刁了。”
　　“呐！柳书生，怎么样...好吃，吗？合胃口吗？”
　　“好吃就好！记住这个感觉，以后就按这个来。”

　　我好像完全插不上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