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人设崩了》王谢之

29、二十九

　　沈练和沈知是一样的性子，生来就知道怎么讨人欢心。

　　但她又和沈知不一样。

　　沈知没有心，又缺了一缕魂魄，便有些缺心眼和迟钝，无论是谁爱慕她，她都对此毫无所觉，根本不懂情爱纠葛。

　　但沈练知道。

　　她三两下就爬到窗户上，跳下来，练云霁远远看着她的动作，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然而下一刻沈练抬眼望了过来，对他又露出一个温雅的笑。

　　练云霁于是又莫名奇妙地止住了脚步，深深地看着她，等到她近前来，又后知后觉，忽然醒过神来一样低下眼，看着地面。

　　沈练觉得有些好笑。

　　她是个看起来温和，实际上淡薄的性子，许多事情都不往心上去，因此对谁都不是特别的另眼相待，但记性还是不错的。

　　想起来练云霁是谁后，她很快也就想起来自己和对方的往事。

　　“原来下一任仙尊是你，”她没看练云霁，径直坐到了桌边，伸出右手支在桌子上，托了托下巴，衣袖因此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然后她才眉眼弯弯，看向练云霁，说道，“我救你的时候，还没想到你能当上仙尊。”

　　谁能想象得到呢？那时候他只不过是一个落魄得不能再落魄的孩子，蜷缩在墙角里，衣裳肮脏破烂，冷得发着抖。

　　沈练将他从墙角里抱出来，抱进自己怀里，搂着他坐了一夜，拍着他的肩膀，轻轻哼着歌哄他入睡。

　　她那时并不知道他是谁，只当他是一个和她曾经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于是起了怜悯之心。

　　“会好的，明天总会变得更好的。”沈练还记得那时自己和练云霁保证过，“我马上就要往北去，做仙尊，等我做了仙尊，我一定要让仙门的破规矩变一变，到时候无论是你还是凡人，都会有天道庇佑，所有人都会好的。”

　　沈练后来果然如愿以偿破天荒地做了第一个女仙尊，可她还是食言了。仙门的许多陈规陋习，她根本无力打破，更别说改变了。

　　“一千年过去了，”她想着想着，忽然惨然笑起来，语气中有些自嘲之意，“我没想到我还是那样，没有变化……仙门也还是那样，没有变化。”

　　看似荣华璀璨，锦团簇簇，实际上这群与天夺命的修士骨子里泰半都是强盗。

　　南七岛世家如此，北三岛几个剑宗也好不到哪里去。

　　光青山剑宗初云峰一处便囤积了不知何几奇珍异宝，沈练都在沈知记忆中看见了。

　　沈练怔怔出神，练云霁没有答话。

　　片刻后，沈练忽然转头看向了他，语气一变，话题一转：“你倒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练云霁还是没说话，沈练站起身来，走近他面前，又伸出手，覆在他胸膛上。她似乎对自己的心脏是怎么在旁人身体里跳动的很有兴趣。

　　练云霁呼吸一滞。

　　沈练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歪了歪头，问道：
　　“不难受吗？”

　　练云霁踉跄后退一步。

　　沈练往前一步，接着问：“你不是妖吗？还入了魔。”

　　练云霁侧过脸，视线从地上又落到了另一边的花丛中。

　　沈练不依不饶，接着伸手揪着练云霁的衣领，眨眨眼，又问道：
　　“你既然这么喜欢我……怎么还忍得住，不吃了我？”

　　妖族最喜欢血肉，尤其喜欢人的味道，魔修又暴虐阴戾。

　　练云霁既是一半的妖，又是即将成型的魔，他的心魔执念还就是沈练本身。

　　沙漠中航行的旅人没有心情去保存水，他们总会迫不及待地将甘霖一口饮尽，缓解喉中的干渴；练云霁却能忍住这么一千余年，在仙门平静地伪装着冰冷漠然的仙尊，从来不与任何人接触，就连对沈知也生分疏离，好像他对沈知也绝无半分多余的情感一般。

　　沈练觉得有意思极了。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卷着他垂落在脖颈旁的碎发，仍然笑着，眉眼透出秾丽风姿，格外夺目。

　　“我听说对妖来说，越是喜欢的东西，闻起来越香，”她有点不怀好意，看着练云霁，“那对你来说，我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他的气息似乎慢慢粗重杂乱了些。

　　沈练卷住他头发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就是有点好奇，”她又收敛了些，声音纯然，目光也很清澈，看上去就是单纯的好奇，“我什么东西都养过，就是没养过妖怪……”

　　也不能算完全意义上的没养过，更准确的说，是她从来没有试图去驯养一只妖。

　　但现在面前便有一只似乎对她死心塌地的妖。

　　沈练实在心痒。

　　“你就告诉我吧，”她轻声道，“你到底有多喜欢我，为什么能为我剖心剔骨，到这种地步，却还是能忍得住不对我动手呢？”

　　妖的本性，应该会让他越喜欢一种东西，就越发忍不住要摧残才对；魔更加会助长这种伤人杀戮的恶意。

　　可是练云霁却从来没有伤过她。

　　……

　　她仍然在逼问着，而练云霁只觉得自己头脑空白，昏昏沉沉，鼻尖都是沈练的气味。

　　就像沈练所说，妖族喜欢血肉，就像当初那只鲛人喜欢吃人心，其他妖族也有各种各样不同吃人的爱好。越是钟意的人，闻起来越诱人。

　　所以大部分妖族都不是结合分娩的，而是像鲛人那样，由某些执念恶意，剥夺了他人生命出生的。

　　练云霁是个人妖结合的意外，但也屡屡压抑不住自己妖的本性。

　　他第一次压下妖的本性，就是为了沈练。

　　他从小在练家备受折磨，后来终于有一日意外从练家逃出来，但是他脸上有些鳞片，眼睛又是竖瞳，和普通修士不一样，走在路上，便会被以为是哪位修士走丢的灵兽化形，引起追捕。

　　练云霁无处可去，便抹黑了脸，趁夜色才出来觅食，白天就躲在城外的一间小破屋里。

　　有一日雷雨轰鸣，沈练路过，推开门进来躲雨，恰好见到他，便将他抱起来。

　　她还问过他是哪里来的孩子，说要送他回家。他不答话，只是瞪着她，她就好像知道了什么一样不再询问。

　　她灵力纯净，心地善良，闻着比寻常修士要美味不少，练云霁忍不住就在反抗中咬了她一口，咬得沈练鲜血淋漓。

　　沈练却不以为意，仍然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哼着歌哄他入睡。

　　“桃李待日开，荣华照当年。东风动百物，草木尽欲言……”

　　她的声音轻轻的，哄得练云霁总是止不住暴躁的情绪，渐渐又平静下来。

　　她的血太甜了，手腕也足够细腻柔软，练云霁差点没忍住，又想一口咬下去，咀嚼她的血肉是什么味道——但是他硬生生在快要下口的那一刻忍住了。

　　她在对他笑，抱着他，还为他唱歌。

　　雷雨天的小破屋难免会溅入一些冰凉的雨水，寒冷难耐。

　　练云霁本来应该忘不掉雷电轰鸣和冰冷雨水，但是他的记忆里却就是只记得沈练温暖柔软的怀抱，还有她轻轻的，低低的歌声。

　　他永远不会对沈练动手。尽管他每次看见她，都觉得一股灼热烈火正在烧灼着他。

　　……他渐渐恍惚意识到，过去了这么久，沈练还停在他面前。

　　他难耐地动了动喉结，察觉到自己的魔纹似乎又蔓延了出来，于是伸出手，想要推开沈练。

　　沈练却伸出手，抚上了他青黑色的魔纹。

　　“原来你入魔是这样的，”她低声道，“……和你平日看上去不大一样，但还是挺好看的。”

　　第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