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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余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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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之中,江余恍惚间想起自己刚出壳时的情形。
浑身粘液,龙蛋的碎片粘满它的躯壳,它在蛋里就受了天罚,出壳后体力不支,差点溺死在自己的蛋液中。
一个青年和尚轻轻拾起它,擦干它,将它妥善安置在篝火旁柔软的棉布上。
它破蛋之后精疲力竭,只来得及抬头看了一眼,便昏沉沉睡过去了。
火光照耀之下,青年犹如佛陀般仁慈、刚毅、冷峻、悲哀。
那是它生命的第一眼。
龙珠正在消散,江余骤然抽长数十丈,痛不欲生。
她不能喊。
不能动。
不能让人知道。
十年前龙珠出现后,她得了一个苏州城驻守龙神的神位。近千年来,神位何其难封!就连觉明师傅也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替她拿到手。
如今龙珠消散,撇开觉明师傅对龙珠本身的看重不说,龙珠所代表的龙神权威与龙族复兴希望,如今也随之消散,江余……该怎么承担这责任?
江余面色苍白,半边身子趴在岸边休息。此时她力尽,万般法术皆无法使用,只能暂时以人身渡过。龙形已然太大,苏州城内小小江水,盛不下江余了。
气还没喘匀,眼前映入一双僧鞋。
“……觉明师傅?”
觉明半跪下来帮她把披散的长发别到耳后。
“龙神长大了。”
觉明叫她龙神,而不直呼“江余”。
江余心中一紧,生怕他要如先前威胁的那般斩断两人之间的关系,于是连忙抓住觉明的手臂:“我……我没有!师傅,我还小,您别把我送到海中去!”
觉明不动。
“龙神最近喜欢化人身?”
江余如惊弓之鸟,万分恐惧,战战兢兢地点头。
“买了一支凤钗?”
江余大惊,急急想要解释:“我有原因的!我……”
觉明打断了她:“只回答是不是。”
江余眼泪汪汪,老实地点头。
“买凤钗时,用的龙鳞?”
江余的眼泪落下来了。她只能点头。
觉明叹气,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是有了意中人?为了妆扮给他看,所以买的凤钗?”
江余心内酸楚,一边流泪,一边摇头。
“江余,”觉明郑重道,“你还小。人间心意,浮如虚幻,灭如泡影。纠缠时欢喜,断绝时悲惶,内生无限恐怖,无益于你神道修为。”
事已至此,江余私会的不是寻常人,而是长安来的赵恒。赵恒此人心狠手辣,再不把话挑明,恐怕江余真会越陷越深。少女心事,若非万不得已,觉明也不想就这样撞破。所以这次与江余说话,和缓了许多,也疏离了许多。
而江余听得愣愣的,麻木地流泪。
觉明替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不要被那种欢喜诱惑。你是神灵,修的是天地间最广阔的神道。沧海桑田,海枯石烂,永存的只有你。你不能被人间的一时心意遮蔽住了双眼。”
江余呆呆地看着他。
觉明与她对望许久,最终道:“贫僧言尽于此,希望龙神能明白。龙神在人间的那位意中人并非良配,龙神还是不要再见他了。”
江余盯着觉明的眼睛看,对方平和淡然,古井无波。
她很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慢慢道:“谢谢师傅。江余明白了。”
雪化了,江水潺潺,东流而去。
祝真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处江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挑沙砾。再宝贵的珍珠,核心也还是沙子,沙子的形状能影响珍珠的圆润程度。祝真这么一个嗜珠如命的妖精,对如何挑选沙砾颇有心得。
本来是打发时间,结果祝真倒越挑越仔细,背影看上去就像七八岁的小孩认真玩泥巴,周遭世界,全不顾了。
鬼差们鸣锣开道,大旗招摇,送江余从寒山寺回城。江余靠障眼法维持先前的细瘦龙形,沉默地游动着,忽然看见江矶上的祝真,愣了一下,埋头又往旁边游去。
“江余!”还是祝真被鬼差的声音吵回神,大声喊道,“你躲什么?有事要找你。”
鬼差要拿他一个不敬之罪,祝真一脸莫名其妙:“不敬?之前不也是这样说话吗?还是江余又提了神阶?”
江余屏退左右,化为人形,与他站在同一块石矶上,低头道:“对不起,真哥哥。我最近……忙着修炼。”
她倒没说假话。自从龙珠消散,她用骊珠假替龙珠,日夜忧虑。觉明的一席话彻底浇灭了她的希望,她睡不着,只有以日夜修炼转移注意力。这一沉下心,不觉已经夏始春余,冬日里的际遇恍然如梦,不再那么真实。
赵恒好像得到了什么消息,知难而退,那件奇怪的珠宝店也从城中消失。
他消失得太奇怪,江余还悄悄找过。这第一个人类的朋友,居然与她不告而别。
而觉明以为她是情伤,于是不曾劝慰,只是要求她不得再与赵恒见面。江余那么抗拒回海的事,觉明嘴上虽然强硬,实际行动上还是尊重她的意愿,能拖一时就再拖一时。
祝真道:“我看你修炼得疯魔了。”
江余默默不答话。
祝真见状也不戳她的心口,只是说:“苏州内外,水族十之八九失踪了。这事按理不归城隍神管,我想应该是要找你。”
江余猛然抬头:“失踪了?什么时候?”
“昨夜。”
祝真和江余巡游苏州内外,果然见水族精怪全无踪迹。
“总不会是大家约好一起离开苏州去玩了。否则也应该叫上我。”祝真道。
“我去告诉师傅和春申君。”
“你等等,”祝真皱眉道,“城隍神驻守苏州内外人鬼两界,他可没有关照妖灵的义务。平日水族也从来不理他,只是十年前你上登神位与他辖地重合,他又是你明面上的尊长师傅,我们才顺带着尊敬他一二,他的戒令慢慢有水族肯听了而已。现在水族出事,我们却也不想他插手。”
“不让春申君插手,难道我来么?我懂什么?真哥哥,就算以人的寿命来看,我也只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啊。”
“黄毛丫头是不假,但你也是水族龙神。无论你几岁,有没有能力,懂不懂事,这是你该管的事务,怎么可以都推给城隍神?”
“我……我怎么管?”
祝真一哂,却反而袖手:“我怎么知道?事情反正告诉你了。怎么管,那是你的事。别告诉我你做龙神十年,什么都不会。”
江余当然什么都不会。最后还是去找了春申君。
春申君温和地看着眼前这条小龙,出壳才十六年余,已经想要担起龙神的责任。如果所有的神守都像江余这么负责主动那多好啊。
“这件事也是孤的疏忽,”春申君道,“若非你告知,孤并未发现。龙神先别慌,昨日到现在,苏州内外并没有妖类冲突争斗的痕迹,水族们应该无虞。”
春申君让江余从他这里借调一百个鬼卒先四散去探查水族踪迹,另遣一名长史鬼吏去禀告觉明此事,并建议江余和祝真今夜都留在城隍庙,不要回水底休息了。
祝真并不领情,他吊儿郎当地对江余说:“我可不像你可以离水许久不受影响,也没你和城隍那种交情。”
江余担忧道:“可如果你也出事了呢?”
祝真嗤道:“我能出什么事?我一个小妖精,谁还能和我过不去?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龙神。”
这种话太刻薄,说了恐怕要遭报应。果然第二天祝真也不见了。
更糟的是,派出去的一百个鬼差也没回来,给觉明报信的长史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下江余彻底慌了,春申君也如临大敌。他把江余安顿在城隍庙中,里外里上千鬼卒团团围住,然后亲自去寒山寺请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