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明妖鬼录》江东小王爷

13、江余13 他径自往宫

　　大殿中白雾弥漫，人形的东西越来越清晰，渐渐有了五官眉眼。
　　江余站在几步外皱眉等待，她忍不住对着四周说：“喂，能快一点吗？要是想杀我，就直接来啊。”
　　没人回应她。
　　那东西逐渐成形，白雾褪去，吐露出里面一个人。
　　江余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她情不自禁地走到那“人”面前，去摸他的脸：
　　“觉明师傅？”
　　那人似乎看不见她，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但他触感又如此真实，皮肤柔软温润，仿佛觉明就站在这里，只是年轻了许多。
　　那人开口说话了，目光越过江余落在大殿中悬挂的画像上：
　　“师祖所言当真？”
　　江余回头看他目光所落的地方，只有十数幅画卷，阴气森森地挂在那里。
　　“觉明”年轻的脸上满是绝望：“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
　　江余拿手在“觉明”眼前挥了挥，觉明并无一丝反应。
　　这是个幻境。江余有些怕，她后退几步，四处张望，大喊：“师傅！觉明师傅！春申君师傅！你们在哪儿？”
　　“觉明”对着画像跪下来叩头，他说：“弟子明白了。所有罪孽，弟子一力承担。只望循环因果，终结于此。”
　　他站起来，手中出现一柄长剑，大步踏出殿外。
　　江余赶紧跟着他，只见他走出大殿，立即挥剑，似乎斩落了什么东西的头颅，但是眼前萧瑟庭院，寂寞龙池，除了江余，哪有其他活物？
　　“觉明”面无表情，身法腾挪，翩若游龙，每一剑挥刺之间，杀意横斜。他径自往宫殿外走，所遇一切阻拦都不放在眼中，决绝而悲凉。
　　江余不敢靠近，她无法理解。
　　觉明师傅……什么时候这样狠厉过？
　　突然长剑脱手，“觉明”向后撞在门柱上，喷出一口鲜血。
　　江余大惊，冲过去想扶他，但下一秒“觉明”就起身，左手捏诀，右手召回长剑，与面前看不见的东西继续展开厮杀。
　　江余退回门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幻境，这不是觉明。江余不断对自己说，觉明师傅在苏州寒山寺，等着我去救他。
　　然而面前这个“觉明”，这场杀戮，这些喷薄的鲜血如此温热。
　　亦真亦幻。
　　虚幻的“觉明”每一次受伤，都如同在江余心上实实在在割了一刀。

　　“你不是鬼王。你是谁？”
　　春申君惊讶地直起身子，正要质问，却立即被一道白光组成的枷锁压制，委顿于地。
　　觉明早有准备，在枷锁出现的瞬间出剑，身形迅疾，欲斩段枷锁，但妖雾中紫电闪现，一下将他包围其中，几束电光如有实质，穿透了觉明的胸口。
　　闪电消散，觉明浑身鲜血淋漓，眼前渐渐模糊。
　　鬼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你还是这么自负。可惜，苍梧山最后一代掌门，最终身败名裂。”
　　觉明呵呵，“别装了。”他虚弱地笑道：“鬼王性情淡漠，他哪有你这么在意浔阳仙宫发生过的事呢……祝真。”
　　半空中□□起，妖雾涌动，千万长龙从妖雾中呼啸而出。
　　看不见的冥金蟒、妖雾中突出的龙形妖兽直冲向觉明，缠绕上四肢，折断手脚、碾碎内脏。
　　剧痛之下，觉明短促地“唔”了一声。
　　春申君目眦尽裂：“禅师！”背上白光大盛，将他压得更低，脸贴紧地面，挤压变形。
　　“觉明……不对，我应该称呼你为——’鹿微真人’。”那空中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真人背弃道门四百年，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春申君艰难地抬头：“你……你不是来找龙神的……”
　　祝真从妖雾中踏出：“我是来救龙神的。”
　　春申君大怒：“龙神在苏州十六年平安，何日不仰仗觉明禅师！”
　　祝真冷冷道：“是啊，何日不仰仗他。堂堂横山巨龙，天命之子，生来即为万神之王，被你们圈禁在小小苏州城池，仰人鼻息。”
　　春申君恨声道：“龙神幼弱，若非禅师尽心守护，焉得存活到如今？”
　　“存活到如今？”祝真怒极反笑，“她出生时那道天雷，将她折磨得半死不活的那场天罚，又不是许鹿微引来的了？！”
　　他抬手张开手指，对着觉明紧握成拳，觉明身上的妖兽瞬间缠绕得更紧。
　　“祝真！”春申君怒道，“停手！你这是害了江余！”
　　无奈白光汹涌，压得春申君动弹不得。
　　如此霸道的神力，堪比鬼王，究竟祝真从何处得来的？
　　“我不会害她。”祝真冷冷道，“天崩地裂，海枯石烂，我都不会害她。害她的是你们，是你们要她身为真龙，却只能如蝼蚁一般苟活。
　　许鹿微，你难道就敢说自己对龙神毫无愧疚？
　　你难道就敢说，自己对她，从未起过杀心？”

　　十六年前龙母离世，江余还是一颗蛋。
　　四海水族拼尽全力，死伤无数，终于从诸神手里抢回了江余，就在江余出壳之前，封神玉牒却被人截住，神位久悬，江余失去庇佑，横遭天罚。
　　有人引来天雷，把刚刚伸出一只爪子的江余连龙带壳丢进万丈雷火之中。
　　只差那么一点，江余就出不来了。
　　只差那么一点，堂堂正位龙神，就会胎死壳中。
　　春申君道：“禅师当年选择，皆为苍生所累。祝真，你只知道江余生来就是龙神，你又知不知道她身负怎样妖邪的血脉？龙族险些毁天灭地，难道你想让这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祸患再次发生？帝君已经陨落，这次还有谁能力挽狂澜？”
　　“毁天灭地？”祝真大笑，又嘶声道：“若非你们要赶尽杀绝，龙族天地之灵，为什么要倾一族之力来反抗？背叛帝君的是你们，开启灾难的是你们，罪责却推到龙神身上？”
　　觉明气息奄奄，慢慢闭上双眼：“……十六年前，是我害了她。”
　　祝真听到这句话，却顿了许久。
　　“她拿你当师傅，当最亲近的人，”祝真说，“就算你故意拖延龙珠与她融合的时间，故意让她偏离道门至尊之位、落入佛门低贱门阶，她都没有怀疑过你。”
　　觉明闭着眼：“是吗。这些她都知道？”他似乎耗尽了心力，没有力气再动了：“真龙应该狡猾，心忍志坚，心无挂碍。她这样，到底不算真龙。”
　　祝真周身风雷鼓噪，面上表情却沉静下来：“她是被你骗了，被你害了，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所以呢？你要替她报仇？”觉明笑了笑，“来吧。”
　　祝真再次抬手，冥金蟒攀上觉明的脖子，猛地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