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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慢荒唐懒理人(三) 小仲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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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抵达“中天”大厦门口,司机侧目看向周子康,奇怪他这个贴身秘书怎么还不下去给老板开门。
等周子康回过神,仲寅帛却已早他一步下了车。
周子康一抖,默不作声跟在浑身散发寒气的男人身后一道进了电梯。
进了会议室,满屋子人都在等他们。
去年年底,思明州城市规划部门公布了新建市立博物馆项目。
这是一个地标工程,项目负责人张克成要求投标公司至少承建过五个以上基础建设项目。
“中天”自然具备资格,只不过两次内部比稿,张部长都对图纸方案不满意。
这也让集团负责人小仲先生很不满意。
“中天”是本地知名地产企业,无论是房地产项目开发,还是基础设施项目建设,都与政府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
但小仲先生接手“中天”后,“中天”改变了发展方向。
仲寅帛留美近十年,思维习惯偏美派作风,讲究真材实干,懒得把宝贵的时间放在研究地方官僚体系上。
加上他有银行和投行方面的背景,在不缺金援的前提下,自是不必花精力在官场边缘游走。
连下面那些“总们”也在抱怨,这两年酒都少喝了。
但周子康知道,小仲先生的强势都是被逼出来的。
在成为集团负责人之前,他先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兄长。而他父亲积劳成疾曾患心梗,弟弟也在不久前生病去世,母亲心肠好耳根软,完全做不了生意。
所有责任,如今都系在他一人身。
“在我有时间在家彩衣娱亲之前,我绝不允许那些当官的爬到头上来搞我!”
话一出口,集团自上而下改了风气,碰上刻意刁难和耍无赖,一律转交律师处理。
别说,他还真的以一己之力干翻过几个拿蝇头小利拿捏他的七品芝麻官。
因了他这副脾气,律师们一个个都赚得盆满钵满。
小仲先生今天心情肉眼可见的不好。
一方面是因为挨了岑家人打,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张部长过分难缠。
难缠得像是有意刁难,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有功夫去参加葬礼。
呵,说来也巧。
仲周二人准备离开殡仪馆时,正巧看见张部长的车进来。
仲寅帛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替手下那些天天熬夜画图纸的设计师深感不值。
等下属汇报完,在桌首侧坐的仲寅帛用笔点了点桌面,哑着嗓子问众人:“没人知道这个张部长究竟要什么吗?”
甲方要他画一只兔子,他画了。但不论是可爱的卡通兔子,还是健壮的肌肉兔子,甲方都不说好与不好。
只说要一只兔子。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底下没声音。
他的笔再点了点,停顿,斥问:“都哑巴了吗?”
项目经理缓缓举手:“仲总,我找到一点情报,据说张部长多年前曾看过一张稿,而且很中意。”
“继续。”
受到鼓舞的项目经理合盘托出:“设计师是个叫宋柔庄的香港人,很久前已去世,是张部长老友,现在稿子在她家人手中。”
“很好。”
罕见的夸奖让整个团队都为之一振,但项目经理接着就是一盆凉水:“但我觉得,那家人不将图纸交出,其中必然有隐情。张部长不见得没打过‘友情牌’。”
仲寅帛扫了眼顿时萎靡的士气,问:“你从什么人手里获得的情报?”
“是我一个朋友。”项目经理噎了一下,有些心虚。
仲寅帛轻笑,笔尖规律地轻点桌面。
“若我猜得没错,你这个‘朋友’,必然也对其他几个竞标公司透露过这个‘秘密’。”
众人哑然。
仲寅帛无视他们的吃惊,目光落在PPT上,摸摸下巴道:“狡猾的老狐狸在学姜太公钓鱼呢。”
下属们面面相觑,没搞清楚这个张部长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难不成他自己的友情牌不管用,还想借他人之手得到那份设计图吗?
这不是公器私用吗?
仲寅帛勾勾手指,让周子康附耳过来。
稍后,得到授意的周子康喊上博物馆的项目团队,一并离开了会议室。
仲寅帛揉揉有些酸痛的嘴角,懒洋洋点点桌面:“下一个。”
“中天”下季度的工作重点是鹿湾区项目,他们不但要建造一幢高达两百六十米的摩天大楼,使其成为思明州第一高楼,还要发展周边地块,进入集团全盛阶段。
鹿湾区这块地价值27亿,从立项到谈成,付出了仲家两代人心血,用时九个月之久。
当时仲寅帛尚在国外,项目主事人是他父亲仲王生,但最后竞标成功的却是他弟弟仲卯卯。
那时的卯卯,还只是个学生。
周子康跟随仲王生多年,在旁见证了仲家这对兄弟的长成,在他看来,仲家兄弟俩性格极为雷同,都是“万年臭脸王子”。
性格糟糕,偏偏天赋过人,做什么就像什么,能力卓绝,很有乃父风范。
只能说龙生龙,凤生凤吧。
相处久了,周子康也就渐渐接受了这一事实:人活一辈子,总会遇上一两个这样的人——骄傲起来像神经病,其余时间则扮演神明在人间的替身。
遗憾的是,人间终究没能留住卯卯。
那时仲寅帛在哪里呢?
他在纽约有一片自己的天地,因为还有一个弟弟,他对父亲的事业并无多大兴趣。
巧的是,他弟弟与他想法如出一辙,想着上头不是还有哥哥顶着嘛,干了漂亮的一仗后,又没事人一样回学校上课去了。
但最后,到底还是出事了。
仲王生的突然倒下让仲太太顿时慌了神,她头一个要找的人自然是长子,但仲寅帛那时去了没信号的欧洲山区旅行,没能及时接到母亲的救急电话。
仲太太只好向一心学医救人的小儿子寻求帮助,好在卯卯生性冷静自持,用自己的门路给父亲安排了手术,全程在病床前陪侍。
但问题是,仲王生一心扑在工作上,麻药消退头一件事就是找周子康,根本不听劝告,老实静养。
卯卯没辙,只好休学替父出征。
卯卯十六岁上大学,是根读书的好苗子,但要他代替父亲管理一个集团,却一点都不容易。
他从零开始学起,日以继夜,在各种人之间斡旋,勉力不皱眉。
所有辛苦,周子康都看在眼里。
项目结束后,卯卯一度十分消瘦,令身为母亲的仲太太大感痛心。
她以为这是积劳所致,但紧接着卯卯胃病发作,送医治疗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被误诊为腰肌劳损,直到他的导师给他做了一次细胞切片检查,巨大的悲剧突然就降临在了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身上。
“你们一个一个,命都要没了,何苦去挣那个钱?!”
仲太太对着病床上的儿子,痛骂丈夫,但仲家父子俩却不对此作任何辩解。
有些男人,生来就注定为野心而活。
很不辛,这样的男人仲太太身边就有三个。
至此,仲氏一门折损两名大将,仲寅帛不得已将美国的事业草草收场,回国为父亲担负起整个“中天”。
瞧,财经杂志里的顶级新贵,也不尽然全都一帆风顺,万事顺意。
周子康将人送回府上时,仲太太正在厨房准备丈夫和儿子的晚餐。
遥见周子康也在,连忙吩咐保姆关火去泡茶。
“子康也来啦,留下一块吃吧。”仲太太穿着围裙,从厨房带来炖汤的香气。
周子康赔笑,将从公司带回的资料转交给保姆,随便扯了个理由,溜之大吉。
仲寅帛扯开领带,往楼上走。
仲太太不顾儿子脸色不善,精心保养的脸上堆满了溺爱笑容:“我给你炖了牛骨汤,待会儿就可以喝,你洗好就下来。”
当儿子的在外面受了气,也不好回家给母亲脸色看,他随口“唔”了一声。
仲太太却眼尖地发现儿子嘴角的伤口,立时抓住他的手:“你的脸怎么回事?”
都一把年纪了还被当小孩对待,这让仲寅帛在下属面前觉得很没面子。
“没什么。”他皱眉扭开脸,不耐地避开母亲的检查和审问。
仲家住Penhouse,电梯上来就是长虹玻璃隔出的玄关,往里瞧就是仲太太精心布置的客厅。
周子康正等下楼电梯,楼梯口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却只能一声不吭地眼观鼻,鼻观心。
尽管他一心一意相当木头人,但仲太太杀人的目光依旧如期而至朝:“怎么回事,子康?”
周子康默默低下头去,心中欲哭无泪。
谁都知道您儿子一张嘴得理不饶人,蘸白那一拳都算轻的了……
关键您儿子还死要面子,回办公室遇上自己的女助理,被关心了一句“需要替您处理一下吗”,差点没让人家滚出去。
今天的会也是全程侧坐开完的。
然而,自家孩子再霸道欺负人,当母亲的也要护短包庇。
仲太太显然也没逃脱为人父母的窠臼,在狠狠剜了眼噤若寒蝉的周子康后,心疼地端着儿子的脸左右细审,确定他没有隐瞒其他伤口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妈……”在外人面前被拨来弄去,仲寅帛委实无奈。
仲太太终于正视他的不耐烦,紧忙说:“好了好了,你上去吧。”
随即放行。
行完注目礼,周子康正打算开口告辞,仲太太却抢先一步开口:“子康,你过来坐,我有话要问你。”
周子康被那声“子康”电得浑身一阵酥麻,内心哀嚎一声,慢吞吞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的伤是怎么回事?”仲太太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