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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慢荒唐懒理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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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周子康两次冒昧登门,都是代仲太太来提亲的。
仲太太对岑氏家门很满意,两家结亲,不算高攀,也没低就,故而命周子康务必促成这桩好事。
这是周子□□平接到最艰难的任务,而现在,这项任务还多了一个参与者。
这个参与者一向铁石心肠,像是对人间发生的各种死亡无法感同身受,冷酷得令人却步。
“或许,只有这样一场葬礼,才配得上黎澜小姐吧。”周子康感慨。
仲寅帛回头看他,不近人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你喜欢这样的葬礼?”
周子康不明所以,迟疑间未做回答。
仲寅帛拍拍他的肩膀幽然一笑,眼底透着无情资本家的精明慎戒:“跟着我好好干,说不定将来我会满足你的喜好的。”
周子康一怔,过了半晌才缓缓会意,虽表面平静,内心却一阵哀嚎:老板我错了!我能不能不要提早这么多年知道我的“退休福利”!!!
他哪敢当面吼出这番话来,真要吼出来,他老板只会冷笑一声,让他接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仲寅帛却是头也不回的走了,显然,他已确定继续滞留也毫无意义,还不如尽早乘船离岛参加他的会议。
然而他才绕过厅子,便撞上了抬棺的场面。
他无处避让,只好贴在墙角,在高矮错落的人群中演无关看客。
沉重的棺木被抬出庭院,巷子里摆了一张黑色香案,地上铺着厚厚的芦苇垫,桌上香烛随风摇曳。
巷子里站满了人,有亲眷,有邻居,不少人在偷抹眼泪。
人头攒动,仲周二人未能如愿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好默不作声在旁观礼。
死者是这家的孙女,辈分过小,她的祖父、父辈、兄姐皆不能为她下跪送别,芦苇垫上只孤零零跪着她两个弟妹。
这略显寒酸的场面,莫名牵动在场每个人的心。
周子康偷觑上司脸色,正欲开口引他离开,此时庭院里出来一人。
兴致缺缺的仲寅帛停下本要离开的脚步,冷傲的眼神挪移至那女子身上。
她一身黑色素服,眼眶红肿湿润,很是楚楚可怜。
她手捧遗像,被人搀至芦苇垫边,不待身边人安置好她,便跌坐在了垫子上。
仲寅帛只听众人惊呼一声:“德珍!!”
那声疾呼,仿佛担心她是玉做的人,有着随时被摔碎的危机。
“德珍,你这样不行。”
一个中年妇人提醒她要守规矩。
她不为所动,虚弱地将遗像转交给身边的兄长,失神地坐在垫子上。
她没有跪自己的妹妹,但她实在太虚弱了,根本无法起身,只能那样颓丧哀切地坐着,泣不成声。
仲寅帛饶有趣味地看她,她的眼泪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平白无故地下坠。
那双失焦的眼睛,那对一切置若罔闻的神情,让人不由地内心抽痛。
她是谁?
凭什么光靠眼泪就能令人心碎?
天生骄傲的仲寅帛在这一天开启了诸多第一次。
第一次参加一个陌生人的葬礼。
第一次浪费宝贵的时间作看客。
也包括——
生而为人三十载,初次得知世上有一女子,即使当她悲伤难过时,也美得让人目不转睛,心悸不已。
叫人只想将宝石美玉悉数捧到她面前,好讨她片刻欢心。
仲寅帛自己也忘了是怎么跟到殡仪馆来的,在这场本以为会枯燥乏味的葬礼中,他清晰地感知到,内心某些东西被奇异地唤醒。
更古怪的是,他并不排斥那股复苏的力量,反而任由它萌动着。
岑润荩并不诧异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听之任之,十分坦然。
他只想安安静静送心爱的孙女走完最后一程。
岑淳中则被女儿的死弄得心力交瘁,根本无暇顾及来意荒唐的外人。
他已被爱女之死打击到麻木,再也没人能够伤害他,也不怕仲寅帛挑衅。
只有岑蘸白的情绪几近暴烈,差点揪着周子康的衣领将其勒死。
见周子康几次与仲寅帛低头私语,他走到仲寅帛面前,不由分说就是一拳。
仲寅帛怔愣片刻,待醒过神来,周子康和岑家亲眷已死死拦住愤怒中的蘸白。
他尝到了嘴中蔓延的血腥味,心想:既然已经挨打了,那也不能白挨。
流血的嘴角冷蔑上扬,语气中有着锋利的痕迹:“岑家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吗?”
蘸白嘴角一阵抽搐,奋力抖开架着他胳膊的二人,爆喝怒吼:“你们放开我!”
周子康哪敢松手,这事要是闹大了,他先前的奔波劳累不就白费了麽?
再者,仲寅帛已经挂了彩,他做事向来不愿吃亏,一旦还击,估计双方都会不好看。
不论如何,他势必要阻止他们真的动起手来。
僵持中,淳中赶至。
瞥见一脸阴郁的仲寅帛,他顾不上去制止蘸白,反而先向仲寅帛道歉。
蘸白怒火中烧,恨不得将仲寅帛烧出两个窟窿来。
仲寅帛无视他的种种叫嚣,嘴角一扯,镇定自若对淳中道:“岑先生,我们的提议您可曾考虑过?”
“你在代表谁说话?”
“我代表我自己。”仲寅帛微垂眼睫,直奔主题,“之前我的秘书已经与您谈过细节,只要您愿意结这门亲,今后您可以跟我提任何要求。”
“不必,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闻言,仲寅帛仰头看向那根红色烟囱,黑烟缕缕不绝。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生厌的气息,这种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留,故此语气也随之变重:“岑先生,何必。”
淳中为人一向斯文,却也被他的傲慢激得心头一痛。
表情就像抱着赏花的心情去散步,却被蜜蜂狠狠蜇了一样糟糕透顶。
“小仲先生,你门路广,何苦非要来我岑家滋事?难道上回我父亲的态度还不够清楚吗?你知道自己在为难谁吗?”
仲寅帛睨他一眼,对方既然拿出身份压人,说明底牌已经浮出水面,他只需静待时机。
淳中吸气,尽力维持礼貌客气,但逐客之意已昭然若揭:“若没什么事,小仲先生可以回去了。慢走,不送。”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无法轻易结束。
仲寅帛是个不懂放弃的男人,他对“适可而止”完全陌生。
尖刻的言语是他所擅长,被人揪住衣领狠狠瞪视也并非头一遭,他完全不怵这种场面。
“岑先生,我手下至少有十家律师事务所为我工作,你确定你侄子能够承受这一拳落下的后果?”
他轻抚自己嘴角,意有所指地看向蘸白,不紧不慢地威胁岑淳中。
而淳中则意料之中地揪住了他的衬衫衣领,甚至高高扬起不具任何杀伤力的拳头。
周遭几个人大气也不敢喘地看着这一幕,连蘸白也是初次见向来和善没脾气的小叔流露如此愤怒的一面,惊得整个人都不扑棱了。
岑家亲眷并不认识这个眼角眉梢皆是狂妄和嚣张的年轻人,更不了解他为何仅凭三言两语就能把淳中叔侄激怒至此。
他们实在找不到他苦苦相逼的理由,只能眼巴巴观望着,期望淳中不要真的与人动武。
至于淳中,他一忍再忍,最终还是松开了仲寅帛的衣领,沮丧地退到一边,以手搓面。
仲寅帛若无其事地理平起皱的衬衫,冷眼看着被他撕去君子面孔的淳中。
“岑先生,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我的建议,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放你妈的狗屁都有好处!”蘸白破口大骂。
仲寅帛朝他一笑,亮出口袋里的手机,一派商人调子:“我录音了,岑蘸白。”
“你以为我会怕你?有种你放马过来,看我不揍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仲寅帛微笑:“你可以继续,我衷心希望将来你会喜欢上收集律师函的感觉。”
这个男人说到做到,回去的路上,还真的去了趟医院,做了伤情鉴定。
周子康挂了律师电话,小心翼翼看着后视镜里的上司,尽管他赢得了一场口头胜利,但眼下表情却难看地像活吞了一只苍蝇。
他最讨厌去的两个地方,医院和火葬场,今天都去过了。
但周子康不了解的是,他脸色难看,是因为在想一个人。
除了血气方刚的岑蘸白,岑家一家老小一个比一个有修养。
周子康头一次上门,年纪最小的岑礼让还与他分享了自己珍藏的零食和玩具。
面对这样一家人,任何咄咄逼人的手段都像重拳打在棉花上。
就好比岑淳中,即便气到呕血,也只是用一种怜悯地眼神凝望仲寅帛,温声对侄子说:“好了蘸白,我们不要吵到珍珍,让她听见。”
自此,仲寅帛再也没有发声。
因为他知道,所有紧要在那个悲伤到极致的女人面前,都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