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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慢荒唐懒理人(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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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康吞吞口水,老实交代:“岑家人打的。”
仲太太一听,当即皱眉:“不想把女儿嫁到我家来也就算了,他们怎么还打人?!”
周子康撇撇嘴,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吗?
仲太太抚着心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难怪一下午我都眼皮直跳,心里七上八下的,原来是出了这么个事。”
想了想,又实在气不过宝贝儿子被打,仲太太当即朝无辜的抱枕来了两拳:“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人啊!不是书香门第吗?怎么和打工仔一个德性?”
哪条法律也没规定书香门第长大的孩子不能打人啊。
周子康摸摸鼻子,试着问:“那您的意思是……”
还要岑黎澜这个儿媳妇吗?
仲太太不说话了。
她虽有两个儿子,但卯卯自小养在他奶奶那里,几乎没让她照顾过一天。
卯卯早熟懂事,并不依赖她的陪伴,这让仲太太总觉得亏欠他许多。
再后来,卯卯身患重病,只留下一段很短暂的母子时光给她。
这“亏欠”,便愈累愈厚。沉得她做梦都喘不过气来。
人一旦执着什么,就容易魔怔。
卯卯的骨灰按他奶奶的意思放在寺庙供奉,有一回仲太太去看儿子,听一个神神叨叨的妇人建言,或许该为卯卯谋一门婚事。
仲太太回来后就跟中邪了一样,越想越对,于是暗中委托几个嘴巴紧的朋友开始悄悄打听。
期间倒也寻到几个不错的,但仲太太就是不满意。
她要的“儿媳”,光是长得不错家里有钱可不行,还得他儿子喜欢。
可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儿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卯卯从未给她留下半个参照品。
倒也不是卯卯无人问津,相反,追求卯卯的女生多如牛毛,能把人挑花眼。
或许从小学画画的缘故,卯卯的审美远超过常人,这份“眼高于顶”,自然劝退许多人。
仲太太为此犯愁得厉害,吃什么都不香,晚上还睡不着。
直到苏律师无意间透露自己正经办的案件,仲太太这才定了心思。
没错,就是岑家姑娘了。
照片上的岑黎澜长得乖巧伶俐,看人眼神怯怯,说明是个不爱顶嘴的。
卯卯说话做事向来说一不二,绝无更改,更讨厌接受反对意见。
如此一来,二人脾气正好合上。
而且这对小儿女一个是医生,一个是护士,工作也衬。
更巧的是,二人还念过同所学校,前后脚在同家医院工作过。
这种千分之一的巧合让仲太太觉得,如果他俩都还活着,没准碰面了真能谈上朋友。
最后苏律师也说,小姑娘是为救朋友而死,光凭这份英勇,就已敌过千万人。
周子康心说:您可闭嘴吧,都什么时代了还搞这种封建迷信,别祸害人家好好的姑娘行吗?
但做主的是仲太太,她越听越满意,最后拍板,非岑黎澜小姐不可了。
周子康还能说什么呢?
热水潺潺洒下,将花洒下结实精壮的身体淋得透湿。
很快,一层粉红从肌理中透出。
嘴角伤口被热水一沾,一股咸痛再度融化开,流入他紧抿的嘴角,惹得他愈发烦躁。
随着年龄增长,这世上已经难有可以激怒他的人。
商场上所结识的人中,令他击掌叫好有,令他佩服的人有,令他深感不齿不屑与之为伍的也有,但可以激怒他的却没有。
但凡与人群产生交集,他都能用自己的公式去消化情绪。
那些号称“精英”“人才”的陌生面孔,被他模式化地套用一则固有的介绍流程,一个个安插|进他的人脉线络。
像是工厂出来的产品,有些挤上货架待价而沽,有些堆进仓库自此尘封。
适者生存,是他的法则。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只配被他丢进仓库。
这些年,不管他要架构一个多么庞大的商业版图,还是直接把对手送入必死无疑的绝境,他都觉得自己只是在扮演一个专业而合格的强者的角色,冷静地进行着这一切社会活动。
正如找不出能激怒他的人那样,更难有什么人能将他打动。
事实就如周子康私下对他做出的评价一样:这个不可一世的年轻人,就像一个结满坚冰的深渊,无论你丢什么下去,都不会听见一丝回应。
跳下去,只有死亡。
所幸的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气氛太可怕,根本没人胆敢靠近他。
然而,就在今天,这个倔强无理的年轻人,曾被某个人的眼泪打动。
仔细想起来,这比嘴角的的伤口更叫人耻辱。
因为儿子被人打了,这天仲王生一回家,仲太太就迫不及待得朝他告了一状。
吃完晚饭,父子二人进了书房说话。
“听子康说,你们今天去了岑家的葬礼?”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瞒不过仲王生的。
仲寅帛并不回避父亲的目光,他知道这种做法不合适,但不这么做的话,岑家人恐怕不会明白他的迫切。
他就是想让岑润荩知道,他是个无赖。
要想不被缠上,最好乖乖交出岑黎澜。
不过,他虽打定主意要让母亲得偿所愿,但也并非完全不顾父亲的意见。
最初,仲太太是背着他们父子偷偷张罗“婚事”的。
被发现时,仲王生大发雷霆,连连斥责,甚至把毫不知情的儿子也臭骂了一顿。
仲太太向来有什么坏事都拉着儿子一块干,这回被牵连,仲寅帛倒也不算十分冤枉。
他甚至觉得,父亲的态度有些过了。
母亲为了卯卯吃不下睡不着,讨个莫须有的“儿媳”回来怎么了?
只要能让弟弟的身影逐渐淡出他们的生活,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仲寅帛打着“家宅宁静”的大旗对父亲一通游说,最后还是敌不过仲太太的眼泪管用。
“我讨个儿媳妇怎么了?碍着你了吗?大的婚事你不让我张罗,小的你还不让我管了?仲王生,我算是看透你了,左右除了钱以外你什么都不在乎,不然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分开过好了,晚上让钱陪你睡吧!”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仲寅帛也乐得见向来强硬的父亲举起白旗。
只是,投诚并不代表倒戈。
在卯卯的“婚事”上,仲王生依旧是个反对派。
眼下诸多妥协,不过是他不想看见妻子整天哭哭啼啼,跟着他一块上医院罢了。
仲王生看着长子嘴角的新伤,威严尽敛,眸光很柔:“我知道,因为卯卯,你妈妈耽误了你很多要紧事。”
手心手背都是肉,仲王生何尝看不出他眼中的疲惫。
妻子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
卯卯的死对她是个极大打击,谁都无法化解这股蛰心的痛。
丈夫和儿子也不行。
但人总要朝前看,卯卯的死决不能成为他们夫妻母子之间的鸿沟。
仲王生以为还可以再缓缓,让时间把悲伤冲淡。
可仲寅帛却已经等不及了,他被母亲的眼泪泡了一阵,志气都快泡没了。
争吵发生时,只是因为做儿子的提出让母亲出门散散心,换个环境总好过闷家里。
面对这个提议,仲太太就如被蛇咬了一般,厉声叱问:“嫌我不争气了是吗?我也想走出来,笑着陪你们继续活,可我做不到有什么办法?你们一个个当没事发生过一样,都这么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仲寅帛万般无奈:“妈妈,难过的不止你一个。”
男人和女人的表达方式不一样,总不能让他们父子整日抱头痛哭以示沉痛吧?
那根本没意义。
可仲太太半个字也听不进去,甚至被怒火烧昏了头,口不择言道:“就是你,就是你害的!你为什么要去什么旅行?你为什么不接那个电话?你早点回来多好!你要是早点回来,卯卯就不会那么辛苦!医生说了,他那病都是累出来的……呜呜呜他还这么小,还有这么多事没去做,怎么就这么死了呢……卯卯啊……我可怜的儿子啊……”
仲寅帛想上前扶她,却被一手挥开。
仲太太红着眼骂:“都是你!你为什么什么都要跟弟弟抢?他那么乖,只要是你喜欢的,没有一次不让给你的!可你呢?明明知道他这么辛苦,就是想看他笑话,故意拖着不回来帮他!”
仲寅帛当时退开一步,不敢相信这是从母亲口中说出来的话。
我没有,妈妈。
我真的没有。
在得知弟弟接替父亲的工作后,他玩笑似的恭喜了他,顺便打压了一下:“别逞强,不懂就问。”
弟弟在电话里轻笑一声,语气却有些小心:“哥,你会回来帮我吗?”
“爸爸怎么说?”
弟弟想了想说:“爸爸觉得我可以。”
“那不就行了,爸爸觉得你可以,你就可以。”
他没回去,是基于父子之间的信任,兄弟之间的不怀疑。
事实证明,卯卯真的可以。
那阵子,仲寅帛常在深夜接到周子康的电话,关于他父亲的病情,关于他弟弟有多上进努力。
仲太太并不知道,期间他曾三次回国替弟弟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
每次他都偷偷地去,偷偷地回,并未叫仲太太知晓。
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他无意扮演一个力缆狂澜的英雄角色,在弟弟的功劳簿上占有一席之地。
他太了解自己母亲,一旦得知他在暗中帮忙,她的主心骨必然会迁移。
“我当了她二十多年的主心骨,也是时候轮到你来当一当了,你哥哥我也想快活个几天。”
仲太太是那种找不到家里顶针也要打电话到美国问儿子的母亲。
卯卯当时笑得不行,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他把这份快乐看在眼里,以至于被其所蒙蔽。
当毁灭降临时,他只觉得荒唐不可思议。
书房里的父子隔桌而坐,仲寅帛点烟看向窗外整幅夜景。
那密集的灯火像要烧起来一般,飞着一窠红绿的星子,俯仰之间,难堪心事悉数化为灰烬。
仲寅帛抖去烟灰,与父亲说:“今天我见过那个女孩了。评价很好,相貌也佳,难怪妈妈中意。只是岑家人十分固执,周子康将来会很不容易,我想帮帮他。”
打从一开始,他就决定成全母亲的固执,所以没想过置身事外,更没打算要回头。
仲王生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儿子,沉声说:“不要做叫你妈妈心疼的事。”
那场争吵已然成了他们母子之间的一道伤疤,尽管仲太太事后主动认错,但从她现如今刻意的讨好中不难看出,儿子并未从根本上原谅她。
在一锅汤前一站就是四小时也无济于事。
“不会的。”仲寅帛语气随意。
弟弟嘲笑他是思明州头号孝子,他总得做点什么,才对得起这么大的帽子。
“你妈妈也知道错了,你当儿子的,不要叫她一直这么为难,她也不容易。”
“这话您都说八百遍了,我会看着办的。”仲寅帛掐灭烟头,起身抄兜,朝父亲一笑,“今晚的汤实在太淡,一点也不好喝,叫她做点别的给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