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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慢荒唐懒理人(一) “你这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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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但凡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称不上是问题,这是举世公认的真理。
而认知一旦根深蒂固,总会使人变得冥顽不灵。
周子康有时真是受不了老板的固执己见,对于目前这例必须推进的事项,他有罄竹难书的苦楚和为难,但他老板却理所当然觉得,只要肯花钱,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买不到的。
全黑进口轿车停在惊雀巷口,周子康看了眼围墙上贴着的一方小红纸,告知后头的男人:“我们到了。”
仲寅帛看向窗外,狭窄的巷道与复杂的地形,令他皱眉。
周子康为他打开车门,他这才丢开手边文件,低头系上西装扣子。
下了车,他的嘴角上扬成一个讥诮弧度,吩咐道:“前面带路。”
这片区叫“花园里”。
附近还有“花园里街”、“花园里小学”、“花园里医院”。
莫名其妙的取名,让上岛游客感慨当时负责取地名的人一定心情好到不行。但同时也叫人觉得“未免也太随便了吧”,透着一股子敷衍。
上世纪的规划师们大约不曾料到今日人口盛况,这些老住宅区的巷道,普遍窄到令车辆出入异常尴尬。
纵使你十几亿身家,也只能下车步行。
仲寅帛对此颇为不耐烦。
但惊雀巷里住着鼎鼎有名的岑姓一家。
建筑大师岑润荩共有三个儿子:敬在、慎其、淳中。
两个孙子:蘸白、礼让。
三个孙女:德珍、黎澜、稚巧。
此前周子康曾上门拜访岑老,并提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请求。
他自担任仲寅帛的秘书以来,遭受的白眼以千万计数,却只有岑家人,明知他来者不善,却依旧用热茶和曲奇招待他紧张的肠胃。
周子康很愿意再来,但没想过会是今天。
惊雀巷很深,周子康渐渐由前面引路,变成在后面跟随。
但显然,他年轻的老板经验丰富,单是循着沿路院墙上张贴的红纸,也能顺利找到岑家大门。
吃人嘴短,虽然深知老板言出必行的性格,但岑家痛失瑰宝至亲,遭遇值得同情,经过一番观察,周子康迂回说道:“听说,岑家的大小姐回国了。”
周子康以为自己分寸把握得还算得当,但回话的男人口吻只带冷诮:“所以呢?”
周子康咽下口水:“她与岑黎澜小姐自小一起长大,姐妹情深,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他们这样不经知会地莽撞拜访,对岑家人而言只是一种加害和打击。
但仲寅帛不但没有片刻迟疑,更没有理睬他。
周子康摸摸鼻子,面对这个只会拿钱砸人的资本家,他显然又做了自讨没趣的事。
但他仍不甘心补充道:“德珍小姐的外祖父曾是怡和洋行总经理,与很多名人都有建交,且经营诸多体面的生意,低调且富有。”
“所以呢?”
周子康觑了眼前头背影挺直的男人,深吸一口气道:“德珍小姐是联系岑、王两家的唯一血脉,两家长辈将她奉若掌上明珠,而她私底下最为疼爱黎澜小姐……所以,只要是她不依的事情,那多半不能成。”
仲寅帛暗忖片刻,明白了他话中意思,停下脚步侧首问道:“照你的意思,我现在就可以打道回府喽?”
周子康已经会过岑家老爷子,大致给岑家人的性格摸了底。
那时岑黎澜还在太平间冷库,他简明扼要地阐明来意,岑蘸白当场就摔了杯子,叫他滚出去。
但岑老爷子见多识广道行高,并未朝他斥责半句,直到最后,也只是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家门。
故此,周子康认为,比起粗暴地砸钱去买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更为可行。
虽然他年轻的老板对眼泪这种东西向来嗤之以鼻。
“或许,我们可以将今天的商谈延期?”
听完他的建议,仲寅帛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笑容。
地上落着不知名的花,绿油油的枝蔓压墙而出,使得整条巷子潮湿而多情。
然而春风却化不开这个男人固有的坚持:“我只有今天有空。”
那声音,比薄荷水还凉。
作为秘书,周子康自然比老板更了解他的每日行程,最近一个礼拜,他也只有今天能抽出时间替他母亲办私事。
既然他主意已定,周子康也就放弃了继续劝说,悻悻跟上。
正感到惋惜,前头的人却忽然转身,问了他一个问题:“岑家难搞的大小姐,你见过?”
“一面之缘。”
“如何?”
德珍小姐么?
芝兰生幽谷,清高不自傲。
无谓明艳若金,却也风姿绰约。
简而言之,是个能引发人诗性的女子。
周子康虽如是想,却唯恐换来眼前年轻人的一声冷笑。
这位向来目中无人,六亲不认。
所以,他选择闭嘴。
“你这什么表情?是无盐,是西施,你心里没数?”
“还是您自己去会一会吧。”
周子康摸着良心建议。
仲寅帛挑眉看他,对他吊人胃口的把戏可谓知根知底。
他一向厌恶欲扬先抑故作神秘,因为周子康的故事时常不精彩,让他很扫兴。
那位高不可攀的大小姐最好有足够的美貌支撑她骄傲,否则他在谈生意之余,难免要抽空奚落她一番。
越往前走硫火味越浓郁,他不悦地皱眉,幽然低咒一声。
该死,这巷子真是长得没完没了。
岑家三代人,一共出了三个建筑大师,两个摩天大楼爱好者,外加一个已过世的基建狂魔。
一门英杰。
人脉一经延伸,可以环岛绕三圈。
至于家风如何,人缘好不好,从红白两事的规格就可瞧出端倪。
没有故作悲戚的吹拉弹唱,没有刻意为之的失声嚎啕。
所有宾客一律身穿黑色正装,或沉默,或轻声交谈着逝者生平。
即便悲伤,也都情绪克制,给了丧主家极大的优雅和体面。
唯一同寻常人家相仿的,大概也只有空气里淡淡的硫火味而已。
头一回见识如此别出心裁的葬礼,仲寅帛难免产生一丝无力感。
他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但在这样的场合,他的存在显得无足轻重。没人把他当回事,更别说左右什么局面。
他能做的,也只有同其他人一样,奉上适当的礼金,将香折断放进坛中,在袅袅青烟中,鞠躬行礼。
然后下一个。
举行完告别式已至正午,丧主家招待了简单的饭食。
食物质朴,毫无大鱼大肉的热闹踪影。
连同点心,亦没有甜蜜度,淡淡的,仅有一点香味。
但不难看出,食材和摆盘都经人精心挑选设计。
清淡却不寡淡。
连身边的周子康也嘀咕了一句:“这盘子真好看。”
仲寅帛并非初次参加葬礼,却被岑家风格迥异的丧事给弄得有些糊涂。
他不请自来,岑蘸白一眼认出在他身边亦步亦趋的周子康,也猜到了他此番前来的用意,但岑家人并未流露悲伤以外的情绪,依旧照常接待他们。
哪怕他从头到尾未说一句体恤的话,更没有投去一记安慰的眼神。
但他们不在意。
他们真正在意的人,安静地躺在棺里。
古时称天子之死为“崩”,侯爵之死为“薨”,大夫之死为“卒”,士之死为“不禄”,只有庶人之死才直接称为“死”。
千百年过去,阶级之分早已不在,但依旧有人愿为一场死亡做精心准备,作肃穆状,实属难得。
这情景叫人不禁想像,这个叫“黎澜”的少女,究竟是怎样讨人喜欢的心性,才能叫喜欢凑热闹的国人纷纷在她的遗像前闭嘴,只沉默,且惋惜。
饭毕,周子康被遣去打听消息。
周围几个头戴白花的女学生好奇地看着这个寒气逼人的英俊青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止。
应酬了几个熟人后,周子康回来寻他,见他正负手站在廊檐下看风铃。
风铃闻风而动,声音悦耳动听。
虽然画面美好叫人不忍打搅,但周子康还是清了清喉咙,出声道:“接下来要去殡仪馆,您还要跟吗?”
仲寅帛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不过,身为这趟差事的主要跑腿,周子康觉得这样的日子他们实在不适合露面。
逼的太紧,只会惹岑家人厌烦不快。
思及此处,周子康又看了眼腕表,添了一句:“下午有个会议,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但他老板并没打算按牌理出牌:“岑黎澜小姐是如何死的?”
周子康噎了下,小心翼翼回望一眼屋内情形,确定他们主仆二人并不瞩目,才轻声回道:“医患纠纷。”
出事那天,遗像上的少女值夜班。
她的一个同事因感冒在身,意志昏沉,不慎误了病人的换药时间。待家属发现时,输液管已有一截回血。
家属怒不可遏,遂携水果刀闯入护士站。
“一名年轻护士被刺一刀,尖叫引来了黎澜小姐。”
周子康深呼吸,至今不敢相信,那么瘦弱的女孩,竟有勇气为朋友豁出性命与恶徒相搏。
仲寅帛眼神一黯,声音依旧凉薄:“之后呢?”
周子康手抚心脏和脾胃处,语气沉痛:“大出血。虽然抢救及时,却也无力回天。”
一个宝贵的生命,就此与人间告别。
听闻岑老先生得知消息后,整个人都不大好。
但老一辈人到底心里有章程,等他从书房出来,律师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纵然看淡生死,但他依旧要恶徒以命相抵。
不如此,实难过心中这个坎。
说起来,周子康还要好好“感谢”这个苏律师。
要不是他无意间透露,仲太太也不会忽然差他来岑家“求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