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欢迎来到噩梦游戏）》磨糖

33、圣修女梦境（5）

　　人的百分之七十不是水吗？要是人也能像水一样蒸发，化作水蒸气飘上天空，再以落下来重新凝成个人形，该多好啊。
　　在疼痛飘远后，理智逐渐回笼，良柊叶迷茫地眨巴着眼睛：是啊，他不该知道苏和是魔王——他不该知道圣水会使苏和感到疼痛——他防火防盗防家门如此处心积虑，却在此刻轻而易举地说出来了！
　　极近的距离里，极黑的夜色里，良柊叶几乎看不清苏和的模样，也无法揣摩此时此刻魔王的心思。
　　他帮良柊叶擦干了嘴角的水渍，又擦拭起溅到圣水的手背。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良柊叶却感觉自己彻底完蛋了，由衷的恐惧让他止不住地战栗，瑟缩得一句话也再也说不出来。
　　这短暂的几秒钟里，后背再一次被汗水浸湿，内脏都绞成了一团。头痛、胃痛、连眼睛都在痛。良柊叶感觉尝试着深呼吸，可是这仿佛深海一般的水压已经快要将他压垮。
　　不该说的，真的不应该。
　　“你在关心吗？在害怕什么？我吗？”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般醇厚，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微微拖长的尾音。像冰块抛进红酒，无声无息地被融化。
　　不知道。
　　良柊叶一直都在害怕。
　　新手村时，他不知道苏和的身份、甚至什么也没有猜测出来，所以那么…有恃无恐似的。但其实他并没有什么“恃”，在苏和点破半点身份时，勇气早已消失殆尽，他再不敢了。
　　他在怕什么？恐惧源头不在苏和身上，怕的是魔王、那些一切有着可以轻易碾死他的力量与权利。
　　良柊叶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头顶的漫天星海，亘古洪荒、广袤无垠，仿佛置身于漫漫时间长河中，只有这短暂的时间罅隙里，没有过去、看不见未来。
　　【重置自我】的来源……
　　退一步，背后便是海阔天空的悬崖，他哪敢倒下。
　　苏和轻轻地叹了口气，把人拢进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对方的脊背，试图让良柊叶放松下来。对方却欲盖弥彰似的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
　　“是很痛吗？”他换了一个话题、放软了语气询问道。
　　良柊叶身上冷汗涔涔，昭告着显而易见的答案。
　　苏和自问，他难道就有那么可怖吗——似乎是的。
　　良柊叶扪心自问，自己真的那么怕死吗——是的。
　　这可真是一个悲剧。
　　“你不会死的。”魔王又一次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他猜出了对方在怕什么。
　　耷拉在苏和的肩膀上的脑袋抬了一下，又虚弱地埋了回去。良柊叶眼眸闭阖，厌厌地说：“现在就要痛死了……骗子。”
　　疼痛让他全然卸净了去防备的力气。
　　男人的唇轻轻地碰在他的耳垂上，温柔而坚定的说：“我不会让你死的，所以，不要再害怕了。”
　　良柊叶阖上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他用手背挡住眼睛避免弄湿苏和的外套，却被对方拉下了手，抹去掌心的水痕。
　　他开始有点分不清自己一直苦于博弈的对手是谁，是这个温柔莫测的男人，还是来势汹汹无可抵挡的情欲。
　　&
　　胸针早早被苏和动了手脚，触发业火秘术会把梦魇魔女杀死。齐乐人和宁舟分道扬镳，把解药带回。
　　被喂下解药，胃里的翻滚被彻底安抚。良柊叶站起身来，还是有点步履维艰。
　　“拜托你照看一下他们，我回去找宁舟。”齐乐人说。
　　苏和摇了摇头：“这样吧，你先把他们送回领主的城堡，我先去教廷旧址，如果宁舟遇上了麻烦，我总比你经验丰富一些。”
　　“好，你先过去，我马上就来。”齐乐人答应了。
　　良柊叶有些迷茫地望着苏和。
　　苏和对他微微一笑，温言安慰道：“不用担心，很快就会结束了，很快。”
　　镜像扶起还昏迷着的吕医生，夜色黯淡得有点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苏和转身走入茫茫黑夜之中，形单影只，在璀璨夺目的星海下从容淡定地前行着，拥抱向黑暗。
　　“他发现你知道了？”镜像确认苏和走远了才轻声发问。
　　“他没叫我保密…齐乐人惨了。”良柊叶这才有点回过味来，浑身上下不疼的他理智重新回笼。他思虑片刻，拉过镜像递给他【饱吸人血的匕首】，吩咐说：“你去跟着齐乐人，保证他……全尸，再用交换位置把他带出来，匕首留在那里。”
　　镜像在古堡惊魂结尾死亡后，记忆与良柊叶同步过，双方都知道齐乐人有【复活彩蛋】、那个送来道具的不明生物、苏和的身份。
　　但良柊叶是没有属于镜像的记忆的。
　　良柊叶把匕首交给镜像，就是为了让对方在苏和前先一步杀死齐乐人，不仅仅为了留一个全尸，还私心为了…升级道具。
　　“那交换位置之后呢？”镜像说。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恢复活蹦乱跳的吕医生看着眼前气氛凝重，却还是忍不住插了一句。
　　“吕医生，我们先走吧。”良柊叶对镜像强硬地摇摇头，拉着吕医生先一步离开。
　　安顿好吕医生后，良柊叶悠悠地和对方打着太极，不论对方说什么他都回答的滴水不漏，终于，他等来了系统提示：
　　【饱吸人血的匕首，一击毙命效果解锁程度：15%。】
　　【你的镜像申请互换位置，是否同意？】
　　“同意。”
　　眼前一晃，良柊叶站在血泊之中，脚下倒着一把嗜血的匕首。眼前的圣殿，就在大殿最深处，巨大的圣母像高举着利剑，刺穿了一头狰狞咆哮黑龙的逆鳞，将它钉死在了巨型的十字架前。
　　巨大的十字架下那个属于教皇的王座，那被浮雕和宝石装饰着的王座上，苏和单手支颐，微微惊诧的看着他。
　　魔王手持高脚杯——是他们在圣墓花园野炊时他们用过的那一种高脚杯。只是杯中盛放的不再是香醇的葡萄酒，而是来自地狱的、罪恶的诱惑。
　　他依旧是气定神闲的，只除了那一双红色的、专属恶魔的眼睛。
　　“你看起来情绪好多了，那么我可以问问，你是怎么猜出我的身份的吗？”苏和饶有兴趣地问。
　　“你在古堡惊魂说：系统报错。这很不应该，系统不会犯两次同样的错，而历年新手村的数量不会少。”良柊叶提出最主要的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是什么让系统发出警报？”苏和问出了自己想要知道的。
　　“反正你肯定很想要它……”良柊叶只能干巴巴地说。
　　老谋深算的魔王瞥了眼对方的神色，就笃定他也是和齐乐人一样一知半解、被蒙在鼓里了。于是他绕开这个死角继续询问：“除了这个呢？”
　　“除了这个……”良柊叶重复了一遍才回过神来对方又把话题绕回去了，“黄昏之乡和黎明之乡实在是太像了。”
　　所以他才保险地问先知和自己是什么关系，哦，他还不知道先知是谁，是更加保险地说“黄昏之乡的主人”，真是一个聪明过分的小家伙，几乎什么信息也没透露。
　　他温柔体贴，耐心蛰伏，适当展示自己，最终如愿以偿地接到了邀请，进入了一直以来无法进入的圣城。也许一开始只是一点点怀疑和好奇，但最后收获的是不止一个的惊喜。
　　苏和没有在这上面再问，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下巴点向了地上那柄匕首。
　　良柊叶瞬间就知道对方又想知道些什么了，有些无奈地回答：“反正他都是要死的：他拒绝你，你会杀了他；反之，他堕落了……我打不过他，还不如提前杀了他。”
　　“你不好奇他的选择吗？”
　　苏和是什么人呐，吃不着葡萄不会说葡萄酸，但人一急起来直接把葡萄秧子都扯了。
　　“我知道，我起码知道我自己的选择。在献祭女巫的幻境女巫那里，我被选中的词汇是‘背叛’吧。”良柊叶仰着头。有些怔然地立于原地，仰脸望着王座上方的苏和，望着他手持酒杯拾级而下，望着他踩着优雅从容的舞步向自己走来——仿佛万籁随之湮灭。
　　“对于恶魔而言，行善绝不是我们的任务，作恶才是我们唯一的乐趣。如果有人拥有一颗坚贞的灵魂，那就引诱他、折磨他、摧毁他，直到他纯白的灵魂污浊不堪、坠入地狱……但如果不能，那就敬畏它，然后毁灭它。”善于玩弄人心的魔王向他举起高脚杯，温柔地邀请：“柊叶，我说过，你确实不会死。”
　　呵呵，那是不可能的。良柊叶心道。
　　【融化冰川的笑容】：对他人笑，使他人放下所有防备、失去自主行动力1分钟，当然，这一分钟里你伤害不到他（她）。这张技能卡的拥有者，就是诱使海平面上升的罪魁祸首！可使用次数0/1。
　　苏和有些愣神，他终是没有把良柊叶这整个人看得透彻。
　　良柊叶其人，他这条平庸的直线只是世界无限大的圆圈的一小部分。人们看到的是下雨的街，看到的是清澈的雨滴落地时绽开的瞬息之花，却不知道这条路不仅向前，而且向下。
　　不知道罪恶一直与我们同在。
　　“你看起来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实在太令人不爽了啊。”良柊叶乐呵呵地接过他手中的高脚杯，从物品栏里拿出那束玫瑰，抽走了一支——剩下的六枝就随意插在酒杯里。
　　他蹲下身子，把高脚杯搁在一边，拾起地上的匕首，喃喃道：“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乖乖听话？请回忆一下，在古堡惊魂中玩偶复活那里，我说过：要少玩。玩来玩去容易被翻盘，我可忍你好久了！”
　　良柊叶上前一步，两只爪子肆无忌惮地按到欺诈的脸上，捏了捏，手感一片软滑，让人心情大好。
　　不行，这魔王因为技能卡的效果，怎么看都太可爱了。良柊叶心软得下不去狠手，无奈得连连叹气，千言万语终还是化作一句：“苏和啊……”
　　看了看手中的匕首，良柊叶把【自恋的镜像】拔下来，用【卡牌对对碰】把这张卡和【人鱼的馈赠】一起送走了，只剩下最后一个遗物名额留给手中的匕首。
　　他拿着那支匕首和它的原主人对视了两眼，在想要不要动手，毕竟这太难下手了。
　　良柊叶最后还是一脸牙疼的将匕首横在颈间，狠心地扎了进去。血肉绽开的声音缓慢低沉，体内温暖的鲜血淋漓地涌出。
　　【口令对对碰】：设置一段口令，可将一件东西传送给说出口令的人。若使用后七天内无人对上，归还物品但不归还使用次数。目前使用次数0/3。
　　真好，就这样死去，良柊叶就能完美逃开欺诈魔王的视线……利用【重置自我】从新手村出来后，就算苏和再怎么无所不能也一时半刻找不到他。
　　死亡是冷的，像魔王的体温那样，冷酷无情，一丁点也不留情面。
　　可他的拥抱是温暖的。
　　但他的亲吻是炽热的。
　　吻……一个几乎没有温度的吻……
　　良柊叶的心跳都好像被放慢着，要彻底停止了，已经开始飘散的万千思绪在这一刻凝结——胸口一滞，血气从喉咙深处翻滚了上来，伤痛在这一刻撕心裂肺地涌来。
　　神啊，如果你真实地存在，我有罪，就请让一切的严酷的神罚降临在我的身上，让我在地狱里永世偿还。
　　请保佑他是真心的……
　　“谨转达吾王的指令，‘金鱼缸’发出警报，它极有可能要再次逃脱了，吾王请您回去主持大局。”
　　金鱼……
　　世界完全浸入冰冷的黑暗。
　　【饱吸人血的匕首，触发特殊效果：“作茧自缚”使目标带上强烈的流血麻醉效果，一定程度上会出现幻觉。】
　　他没有染上背叛的罪恶。
　　他的罪，是诱惑了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