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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圣修女梦境(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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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苏和放在桌子上的怀表在清脆的机械声中走动着,时针和分针在罗马数字Ⅻ上重叠。六人从领主城堡一路向圣城的繁华区走去,一片漆黑寂静,没有月光也没有灯光,夜盲的良柊叶瑟瑟发抖:“啊,我瞎了,什么也看不见。”
“我也瞎了……太黑了。”镜像嘟囔。
语鹰发出了一声嘲讽的轻哼,拍着翅膀飞走了。应该是去探路。
“能开灯吗?”齐乐人问。
“恐怕不行,如果开着灯,远处的人看这里就会有非常奇怪的效果……大概就是亮光中有一个半径五米的黑洞吧。”苏和说。
想象着画面实在有点醉人,老老实实地继续摸黑走路吧。
良柊叶又重新变成了一条任人宰割的咸鱼,一脚踢上了一块突起的石块,立刻重心不稳地往前栽去,还以为这下要摔个五体投地,不料被人一把拎了起来。
“如果担心绊倒的话,你可以拉着我。”苏和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黑暗中响起。
“好……唔!”吕医生好像被人拖住了,镜像的声音传来:“嘘——我们抱团一起摔。”
干的漂亮!
良柊叶转过头去,看向苏和的位置,虽然也是一片漆黑,但他感到莫名的悸动:“牵着吧!”
一只依旧是冰凉的手握在他的手上,摩挲着他的指腹,两只手温柔又有力地握在一起。
良柊叶有些失神。手腕上冰凉的温度从皮肤渗入了血液中,随着跳动的心脏一直传递到每一个角落,那是来自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个体。有着不同成长经历,不同的性格爱好,不同的能力水平。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却依旧为这位魔王雀跃地跳动着。
“前面有动静。”宁舟冰冷的声音传来,语气森冷地说,“是恶魔。”
一片黑暗中,前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建筑物,浓郁的黑色蒙蔽着人的视觉。
“放心,它们不会发现我们的。”苏和说着,牵着良柊叶继续向前走。
良柊叶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轮廓摇摇晃晃着在街上,越来越多。
“这座圣城只剩下恶魔了——在朔月之夜睡着会变成恶魔,保持清醒的会被恶魔杀死。第二天睡着的人应该不会有晚上的记忆。”镜像半感叹地说。
仿佛在印证着他的猜想,前方街道中突然响起了开门声,一个年轻男性惨叫声传来:“不,恶魔!别过来!”
街道上混沌地游荡着的恶魔们像被惊醒一样,兴奋地发出了吼叫,追逐声传来,混杂着几声年轻人的哭叫。
“别杀他们!他们是活人!”齐乐人喊道。
夜盲的良柊叶深深感觉到了世界对他的恶意,只能猜测刚才宁舟冲出去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短笛声,并不优美,吊得人七上八下,恶魔们却平静了下来,能隐约看见几个人影,正在向这里走来。
通过听宁舟和他们的交涉,他们自称守夜人,是梦游的清醒的恶魔。
在每一个朔月之夜,他们会在梦游中四处救下没有入睡的活人,在恶魔吃这样的日子已经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八年。如果有一天这虚伪的和平被打破,无辜的人知道自己在吃人,这座城市才真正地完了,任何人都将坠入地狱,再也无法得到救赎。
被宁舟救下的青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鸣,趴在屋顶上呕吐了起来。守夜人魔鬼一般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笑容:“看吧,知道自己吃人,远比吃人本身更可怕。”
“原来如此。”苏和低声道,带着几人向守夜人的方向走。
领域的力量将守夜人也一同带入了干涉范围内,几人在守夜人面前现出了身形。守夜人们惊讶又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又是谁?”
“同样是你们口中的外乡人,正在调查朔月灾厄的起因,想办法结束这一场噩梦。”苏和温雅地说道。
“也许你们才是结束这一切的钥匙……这场灾难,是从八年前开始的。”守夜人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将朔月灾厄的事情娓娓道来。
二十多年前圣城被恶魔入侵,整座城市就被迷雾包围,但恶魔却消失了。圣城恢复了平静,劫后余生的居民们发现自己再也走不出迷雾,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女人怀孕。
八年前的某个朔月之夜噩梦开始,少了十分之一的人后,他们在第二年找到规律,之后人们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在朔夜之夜救下了几个活人,其中一个是药剂师,配制了一种可以让人失去记忆混合安眠药的药剂。他们让被救的人选择,是要加入他们、还是要喝下药水忘记真相。
“拿着,让他喝下吧。”守夜人扔了一瓶药剂上来。
喝下了药剂的人颓废地坐在地上,喃喃地问道:“神还能宽恕我吗?我还能去天堂吗?”
“谨以上帝之名,宽恕你的罪行,赐予你灵魂的安宁。”宁舟的手放在那人的额前,白色的手套中散发出微弱的圣光。
男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慢慢地闭上了眼。
随着他的沉睡,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面容扭曲,身体膨胀,穿在他身上的衣物被撑破,他发出了一声低吼,睁开了再无人性的眼睛。
守夜人的短笛声安抚了它,它摇晃着跳下了屋顶,沉重地落在了地上,然后向着远方走去,重新回归到了恶魔的队伍中。
苏和清冷又温柔的声音响起:“朔月灾厄不可能是毫无征兆地突然开始,请回忆一下,八年前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吗?”
“我们也在探究朔月灾厄的起因,可是至今也没有证据……只是有一个可疑的传言,八年前,领主的夫人生下了一个女婴。”
传说八年前领主夫人怀孕了,那时传言不会再有人类降生,如果出生就一定是恶魔。所以领主和夫人隐瞒了这件事,后来孩子在朔月降生,那一天开始整座城市就陷入了噩梦中。偶尔会有人说自己梦到了一个小女孩,蓝色的眼睛,金色的长卷发,扎成了两个辫子,头发上还插着白色的玫瑰花,模样端庄又圣洁,就好像教廷中的圣母画像。
苏和低声自语:“梦魇魔女吗?我和我的朋友研究过第一次恶魔入侵人类世界的资料,当时的魔王身边最信重的一位魔女叫做梦魇,擅长操纵梦境,那就说得通了。朔月灾厄的起因恐怕是她污染了圣修女已经死亡的领域,正在缓慢恢复力量,直到她可以逃离这里。”
吕医生突然说:“肚子好痛……”
良柊叶一直觉得胃里不太舒服,也是一阵绞痛,冷汗唰地从背后流了下来,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滚着。
他抱着肚子蹲了下来,呕出了一口血,血迹中一只斑斓蓝黑的蝴蝶正从蛹中孵化,破茧而出,沾着鲜血的柔软蝶翼迅速在风中变得坚硬,它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
梦魇魔女她在藏书室假装苏和的时候,给他们三个倒过茶,那时候良柊叶掉以轻心地喝了下去。
一股剧烈的疼痛油然而升,刺激着良柊叶的神经。他的肚子像是被万根灼热的利刀刺着,一股绞心的疼痛遍布全身。像是被一辆双层大巴士碾过似的,又有如万颗陨石刺破胃粘膜,仿佛有着上万只虫子啃噬着胃。
绞痛,全身冰凉,迸沁着冷汗。他灵魂几乎要被这股疼痛挤出身体。
苏和已经抱住了他,他在良柊叶腹部摸索了一番,最后抬头看向那只被吐出来的蝴蝶。
蝴蝶在夜色中拍打着翅膀,一阵童稚的笑声传来,甜美的声音在蝴蝶身上响起:“就算圣水可以暂时压制住,一个小时后你们三人还是因为毒性发作一命呜呼的。”
“很痛苦吗?这种痛苦还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深重,直到你连呼吸都无法继续,真是可怜,这种活活痛死的感觉,啊,也许比被活活吃掉更痛苦。”梦魇魔女的声音依旧是天真甜美的,可是语气却充满了阴森的恶意。
蝴蝶渐渐化为了一个小女孩的轮廓,她咯咯地娇笑着:“我讨厌人多的地方,看起来你还能忍耐一会儿,就由你拿着领域信物叫教廷旧址来交换解药吧。”
她说的是齐乐人。
“抱歉,我们并不相信恶魔的信用。”苏和冷冷道,“给我们一份恶魔契约,立刻。”
连苏和自己都不相信恶魔的信用……良柊叶心想这可真是讽刺。
魔女的蝴蝶扇动着翅膀,星星点点蓝色的光点从翅膀上散落了下来,变幻成一张写着契约的白纸。
沉沉的夜幕中,疼痛感一浪一浪地拍打在身体上,从毛孔到骨髓,令人窒息。
“信物由我来送。”宁舟冷声道。
“那可不行呢,我可不想从教廷的人的手中接过任何东西。”魔女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厌恶。
“那就让我送他去。”宁舟对魔女说。
魔女的蝴蝶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飞到了宁舟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你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好吧,但是这位持有领域的先生必须留在这里,在契约履行完毕前不得离开这里。”
“可以。”苏和用手掌附在良柊叶腹部,一股暖流涓涓地温暖了他全身,疼痛缓和了些。他温柔地用纸巾擦拭去良柊叶额上的汗水。
痛苦让视线变得模糊,思考被荒诞的臆想取代。良柊叶深深地把脸埋进苏和的怀抱,一下又一下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在毒素的作用下,他连呼吸的肺部都灼烧般的火辣辣疼。
“来吧。”魔女的蝴蝶在黑夜中扇动着翅膀,蓝色的蝴蝶鳞片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是粉末一样飘散在夜色中。
世界安静得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良柊叶在剧痛中颤栗,艰难地维持着呼吸,意志因为痛苦而变得脆弱,终于抛却了理性和逻辑,只留下纯粹的感性。
苏和端着一瓶圣水,想要喂良柊叶。良柊叶感动得快哭了,艰难地张口去接,却还是有不小心的一些洒落出来,沿着他的下巴淅淅沥沥地滴露在苏和的手上。
“抱歉、很疼吧……”良柊叶几乎是下意识地呢喃,冰冷的圣水让胃里的灼烧感好过了一些,可还是火烧火燎地疼。
苏和的动作明显一顿。
然后,他盯着手背上的圣水,说:
“为什么我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