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万里》郭十六

2、第二章

　　大少爷今个又没有用晚膳。

　　於桓双手颇为费力地提着一个木盒子，从幽静的后花园小道遛进了於铮的书房门前，他并没有直接敲门，只是立在门前，神情犹豫且又苦恼。

　　於桓怕他这个刚认识的哥哥，但又很喜欢，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虽然这个哥哥又凶又吓人。

　　但是小孩子的喜欢很单纯，没由来的。

　　踌躇良久，於桓终于下定了决心，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轻叩了几下房门。

　　里面没有回应，於桓又鼓起勇气叩了几下，等了一小会儿，里面仍是没有任何回应和声响。

　　於桓有些沮丧的低下了头，小小的脑袋耷拉着，缓缓地转过了身子。

　　是已经回房歇息了吗？可是书房中的油灯还在亮着啊，难道是忘了吹灭？

　　“谁？”

　　带有一丝不耐烦的嗓音从屋中传了出来，於桓脚步一顿，刚踏出石阶的脚又收了回来。

　　“哥，是我。”

　　於铮从书卷中抬起头来，双眉紧皱，语气带有温怒∶“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不要到这里来？”

　　孩童稚嫩的嗓音隔着门板从外面传了进来∶“是爹爹让我来的。”

　　於铮上下扫了眼笑得灿烂的於桓，转过身子眼不见心不烦的道∶“父亲让你来作什么？”

　　於桓笑了笑，将手中的木盒放到了书案上∶“哥哥还没吃饭？”

　　“我有没有吃饭关你何事？父亲他……”

　　於铮看到於桓从木盒里取出了一碟什么东西放到了书案上，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是什么东西？”

　　於桓又从木盒里取出了两碟吃食，凑近鼻尖闻了闻，笑着道∶“糕点啊，很香的，哥哥不是还没有吃饭吗？坐下来吃点吧。”

　　於铮默了半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道∶“你在骗我。”

　　於桓眨了眨眼∶“骗哥什么？”

　　“父亲根本没有让你过来。”

　　於桓自进门起就是笑着的，他觉得这个哥哥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凶是凶了点，但起码没有动手教训他。

　　於桓走过去牵住了他的手，他这位哥哥的手有些凉，该是穿的少了，可手心上却还出了些细汗，也不知是不是写字写的。

　　“你做什么！”

　　於铮一把甩开了温热的掌心，面红耳赤的瞪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个头的混账弟弟，像极了某些发了怒的小动物。

　　於桓只是愣了愣，随后便又牵起了他的手，将他带到书案前∶“我没有骗哥哥啊，就是爹爹让我过来的，爹爹说见哥哥你不来用晚膳，怕哥哥饿着，便吩咐我带些吃食过来给哥哥。”

　　於铮有些木纳的被於桓按着坐了下来，脑袋昏昏沉沉的，甚至忘了凶他。

　　“来，哥，张嘴。”

　　於铮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仔细的看着，这是适才被於桓牵过的手，掌心似乎都还留有他的温度。

　　很烫，也很暖。

　　半响，於铮一口叼住了於桓送到他嘴边的糕点。

　　糕点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香极了，也甜极了，却一点也不腻人。

　　他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糕点。

　　“好吃吗？”

　　於桓又捏了块糕点往他嘴边送，於铮的手刚要抬起，却又不动声色的放了回去。

　　他用嘴从於桓手里叼起这块糕点，卷入口中嚼了嚼，是桂花味的。

　　“尝着不像府里厨子的手艺，你从哪弄的？外面铺子买的？”

　　於桓从别处搬了个椅子过来，坐在了於铮的对面，他双肘抵在书案上，撑着下巴看着面前的哥哥笑着道∶“不是，我自己做的。”

　　“你做的？”

　　於桓太瘦了，他这么坐在椅子上，就那么小小的一团。

　　於铮盯着面前这小小的一团，咽下糕点，有些不大相信的道∶“你才多大？五岁多一点，这么小一截，能够得到灶台吗？”

　　於桓撑着下巴，露出一排白的像雪的牙齿，歪着头道∶“够得到啊，搭个凳子就行了。”

　　“那你又怎会做饭？你这么小……”

　　“不小不小，做饭也是可以的，馆子里的哥哥们七八岁便开始跑堂了呢，伙房的大厨们手艺可厉害了，我常过去偷学，被他们逮着了还得进去帮忙……哥，我做的糕点好吃吗？”

　　於铮被面前人的笑容晃了一下 ，心底里好似被什么东西给触了，又酸又痒。

　　“好吃。”

　　“真的？！”

　　於桓又惊又喜，双手撑着桌子向於铮凑了过去。

　　“贴那么近作甚，坐回去。”

　　於铮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可听上去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於桓坐了回去，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哥，对不住，我就是太开心了。”

　　於铮已经吃完一碟糕点了，有点噎，正准备起身倒水，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水却递了过来。

　　於铮接过茶盏，触唇温热，仰头，一口气便全都饮下去。

　　“有什么好高兴的，不过是夸了你一下罢了。”

　　他刚放下茶盏，於桓便一边继续替他添茶一边道∶“那可不一样，旁人夸我我只是笑笑，可哥哥夸我我是真的很开心。”

　　“为何？”

　　“因为哥哥长的好看啊。”

　　噗！

　　於铮一口茶差点没有全喷出来，他慌忙擦着嘴，斥道∶“混账！谁让你这般和我说话的！”

　　於桓赶忙转过书案跑至身侧为他拍背顺气，似有些无辜的道∶“难道是我说错了吗？哥哥原本就长得很好看啊。”

　　於铮红着脸轻推开了他，瞟着一旁的书架看都不带看他的道∶“滚滚滚！滚出去！”

　　於桓蹦蹦跳跳的滚出去了，临出门还用口哨吹起了小曲，瞧模样还挺开心的。

　　於铮抬手抚上额角，瞥了眼书案上还剩下的一碟糕点，轻喃道:“混账东西”。

　　回到了自己房间，於桓的那一股子开心劲还未散去，一头扎进被窝，兀自嘿嘿笑了起来。

　　“小少爷？”

　　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於桓从被窝里钻出头来:“谁啊？”

　　外面的丫鬟恭敬道:“奴婢们伺候小少爷洗漱歇息了。”

　　於桓转了转眼珠:“不用了，姐姐们都回去睡觉吧，明个起了再洗也是一样的。”

　　“可是小少爷……”

　　“哎呀都说了不用啦。”

　　房门自里面打了开来，於桓小小的脑袋伸了出来，门外的几个下人们赶紧俯首行礼:“小少爷。”

　　“都说过许多次啦，姐姐们不用这么客气的，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啦，有什么不一样的。”

　　为首的丫鬟朝於桓行了一礼，恭敬道:“小少爷恕罪，尊卑有别，奴婢们不敢失了体统。”

　　於桓的小手摆了摆，他觉得大人们根深蒂固的东西凭自己一个小孩子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奴婢们伺候小少爷洗漱。”

　　说完一群人就要往里冲，吓得於桓赶紧将这些人拦在了门外，仰着头道：“不用麻烦了，你们把东西给我，我自己洗就行。”

　　“可是老爷吩咐过……”

　　“这是命令。”

　　於桓随便抹了把脸便就将靴子一甩，扎进了窝里，半响，小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睁眼望着屋子里的房梁，小脑袋里又冒出来了歪心思:明天！明天就带哥哥一起上树掏鸟下水摸鱼吧！他一定喜欢极了！

　　打算完，他便美滋滋的睡了过去。

　　於铮房里的油灯还未灭，洗漱完毕他就将下人们打发了下去，撑着下巴独自望着桌子上的一碟糕点发呆。

　　那是於桓给他做的糕点，他没有吃完，又不让人扔。

　　於铮的嘴很挑，猪肉不吃鸡肉不吃，动物的内脏不吃以及很多蔬菜不吃，而且吃不完的东西就必须倒掉，哪怕是水果也不行。

　　惜字如金的嘴，要了命的胃。

　　但是这次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他没有命人把这碟剩下的糕点给倒掉？这有些不合乎他的常理。

　　於桓的手艺的确不错，隔着一些距离，那一碟子清香的桂花味仍是钻入了於铮的鼻子里，扰的他心神不宁。

　　“罢了，倒了也怪可惜的，伙房里的那群废物点心也做不出……嗯，做不出此等美味，暂且留着吧。”

　　於大少爷自说自话，再一次突破了他的常理，将那一碟子桂花糕小心锁进了柜子里便就上床歇息了。

　　於铮做了个梦，他梦到父亲抱他了。

　　可他在梦外却又自嘲的厉害。

　　父亲怎会抱他？那个男人就算是多教训他几句也不会抱他的，父亲一向如此。

　　他让你来给我送饭？莫大的笑话也不过如此了。

　　梦中的於铮喃喃自语，随后那一抹抱着孩童的高大身影便渐渐散去，像是一片荒缪却又可笑的浮影。

　　“哥！哥哥！哥哥哥哥！！”

　　一大早，於铮便就被一阵聒噪给吵醒，吵的他想抽人。

　　“吵什么吵！想死吗你？”

　　於铮一把拉开房门，满脸阴郁地瞪着面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瘦竹竿。

　　瘦竹竿却不以为意，笑嘻嘻要去牵他的手。

　　於铮将手一缩，狠狠地剐了他一眼:“再碰我，剁手。”

　　“啊……那我不碰了，不碰了就是。”

　　於桓连忙将手缩了回来，别在了背后，真以为於铮会剁他的手。

　　於铮瞧他的蠢模样，莫名消了大半的气，瞥了他一眼冷声道:“用过膳了？”

　　“还……还没有。”

　　“瞧你那样，我又不真剁你手，怕成这样作甚？”

　　於桓抬起头来，睁着他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瞅着自家的这个坏哥哥道:“你……你真不会剁我的手拿去炖汤喝？”

　　於铮嫌弃的嗤了一声:“剁了也不会炖汤，我不吃猪肉。”

　　胆颤心惊的随於铮进了房，於铮便吩咐下人们伺候他二人洗漱，之后又命下人们将早膳多备点送至他的屋里来。

　　“既然没有用过膳，便就同我一起用了吧。”

　　於桓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眨了眨眼道:“爹爹不和我们一起？”

　　“父亲要去宫里上早朝，比我们起的早，已经用过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