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万里》郭十六

1、第一章

　　宣和二十三年秋，於岑从外面带了个孩子回来，四五岁大点，是个啃着手指头的男娃子，浑身脏兮兮的，但瞅人的眼神却清澈的很。

　　那时於铮还在房里温书，被父亲叫到了院子里，父亲俯下身子少有温和的抚了抚躲在他身后的脏娃子，对着满脸疑惑的於铮柔声道∶“这是你的弟弟，名唤於桓。”

　　於铮在府上生活了十年，从未听说过自己还有个弟弟。

　　那是於铮第一次见到於桓，瘦可见骨的身子，乌漆麻黑的脸蛋，缩在了他高大的父亲身旁。

　　清风瑟瑟，於铮信了那是自己的弟弟，因他从未见过父亲像现在这般温和过，天生冷峻的脸上竟添有几分笑意。

　　於桓是於铮同父异母的弟弟，是父亲与勾栏女子所生的孩子，那女子刚生下於桓便因难产撒手人寰了，於桓在那种烟柳之地被人野养了五年，时至今日才被於岑认回。

　　父亲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因是所爱之人所生的孩子，自带回於桓后对他便是百般宠爱，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前前后后叫人伺候着，稍有怠慢，便会动怒。

　　於桓刚入府时，因出生原因，府上的下人们都不大看得起他，对他也不如於铮那般谄媚，都当是老爷心善捡回来的便宜儿子，索性应付着便是。

　　可一连几天下来，下人们通过老爷这几天的脾气，当真是摸出了点东西。

　　老爷如此上心，想是要真的如小少爷般伺候着了，于是全府上下，无一人再敢乱嚼舌根，皆都尽心尽力服侍府上的新少爷。

　　於铮不讨厌於桓，但也谈不上喜欢。

　　十来年的日子里突然多出来个弟弟，多少有些不适应，况且他还得到了父亲从未给过自己的温柔。

　　於铮自出生似乎父亲就不大待见他，从未主动抱过他，也没给过他多少笑容，却总是严苛的教训他，尽管於铮多年来小心翼翼，可也免不了父亲三天两头的苛责。

　　长久以来，便养成了冰冷孤僻的性子，再加上他那本就生的冷的面相，更叫人不敢靠近了。

　　下人们也总是在私下里交谈∶“大少爷生的当真是极为好看的，可偏生又天生冷淡，才小小年纪，就叫旁人不太敢靠近。”

　　於铮虽生性如此，可他也毕竟是个孩子，他也期盼父亲的拥抱，期盼父亲的温柔，想要父亲笑着说他的乖巧。

　　於铮的生母早在几年前也去了，许氏向来身子骨便不大好，极容易生病，再加上前几年的那场大雪，身子骨受不住，也就这么去了。

　　於铮至今还记得母亲临终前抚着他的头对他说的话∶“不要怪你爹，他不喜欢我，自然也连带着不喜欢你了，也怪我当初年轻不自知，明明就不喜欢，又何故非要纠缠着再一起？如今想来，也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我阻他真心，你爹怕是……恨极了我的。”

　　於铮不嫉妒於桓，他知道这些都是於桓应得的，是他抢了他的爹，抢了他这些年的锦衣玉食，抢了他於府的大少爷。

　　“哥？”

　　於铮抬眼望去，见那原本脏兮兮的孩子已然变了个样，破布似的衣服已经被换成了干净的绸缎，脸上的黑灰也被洗了去，露出了一张俊秀清爽的脸来，白净许多。

　　小孩扶着门框的手放了下来，绞着衣摆又往前走了几步，低着头有些扭捏的道∶“爹爹说，你是我的哥哥？”

　　於铮的眼睛眯了眯，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有些危险的盯着於桓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哥……”

　　於桓害怕的缩了缩脖子，小声的道∶“我想同你说说话。”

　　“同我说说话？”

　　於铮又拿起了笔在纸上写了起来，头也不抬的道∶“府上的下人是死了吗？有什么闲话去找旁人说去，别过来烦我，出去。”

　　於桓盯着面前这位凶巴巴的哥哥握着笔在半空中动来动去的手指，语气又低下来了几分，几乎听不见∶“可是……可是这些话我只想同哥哥讲的。”

　　於铮握笔的手一顿，从未干的笔墨中抬起头来，脸上仍是毫无表情，语气却比适才好了不少。

　　“你想同我讲什么？”

　　於桓见兄长不再凶他，胆子便大了几分，又向前走了几步咧着嘴笑着道∶“我想同哥哥讲酒楼上说书先生所述的故事，还有天上鸟儿炭火焦烤的滋味。”

　　於铮小小的嘴角抽了抽∶这混账在说些什么东西？

　　“哥，我听府上的下人们说，说你不爱走动，老是将自己关在房里习书，待人也生冷的很，小小年纪活成了七老八十，哥……这样不好，像我们这般大的小孩，因该上树抓鸟，下水摸鱼的。”

　　“你听谁说我活的像个老头子的？”

　　於桓抬头，却撞上了一双冷的吓人的眸子，吓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我……我偷……偷听的，不知……不知道是谁……是谁说的。”

　　“滚出去。”

　　於铮又坐回到了椅子上，执起笔继续低头写字，稚嫩的语调里却带着刺骨的冷∶“以后我的房间，你不许踏进一步。”

　　“哎，你们晓得了不，大少爷适才，好像对小少爷发火了。”

　　“嘿，可不是，适才我经过大少爷走廊的时候碰巧听见了，还是那样，话少，凶得很。”

　　“那刚来的小娃子也是胆大，大少爷的房间没他的吩咐谁敢进啊，当真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

　　“伯伯，伯伯……”

　　几个聚在一起的嚼舌根的下人们皆是一惧，为首的王老头子更是被吓得不轻，哆嗦的看向了揪着他衣摆的小少爷。

　　“小……小少爷？”

　　於桓睁着他那晶亮的大眼睛，神情似有些踌躇，在下人们胆战心惊的等候中，终是稚嫩的小声道∶“伯伯，您可知我哥哥都喜欢些什么？”

　　下人们听罢皆是呆愣半响，随后便都舒了一口气，想来这小少爷因该是没有听见他们适才说的话了。

　　他们这些人适才说的话若是传到了大少爷的耳朵里，那可真是大祸临头了。

　　翠儿是府上前几日刚进来的丫鬟，是个胆大新奇的丫头，她第一眼见到这小少爷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生的很是可爱。

　　小少爷刚被老爷带回来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是她和另外几个丫鬟为小少爷净的身，许是不适应突然被这么多人伺候，她见小少爷的眼里尽是胆怯与提防。

　　沐浴梳洗后的於桓看着很是白净，白皙的小脸蛋似乎是吹弹可破。

　　翠儿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小孩，大少爷虽也生的俊俏，可就是太冷了，冷的让人不敢靠近。

　　翠儿低低笑了几声，自於桓身侧蹲了下来，盯着他的小脸蛋道∶“小少爷问这个做什么？”

　　於桓放下了王老头子的衣摆，转身歪着头看着眼前的姑娘∶“姐姐知道我哥哥喜欢什么吗？”

　　翠儿忍住想伸手捏他脸蛋的冲动，双手撑着下巴道∶“小少爷这么问可当真难住奴婢了，大少爷向来挑的很，喜欢什么从不言表，我们却都不知大少爷喜什么的。”

　　“啊……”

　　於桓听罢似乎有些苦恼的摸了摸自个的后脑勺，小小的脸蛋上尽是忧郁∶“那可怎么办啊……”

　　翠儿被这小小孩童的动作神情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伸手摸向於桓的脸蛋道∶“不过大少爷他……”

　　“你们都站在这做什么！”

　　翠儿的手一缩，慌忙站了起来，其余下人们也都快速列成一排，低头恭敬道∶“大少爷好。”

　　於铮满脸阴郁的扫了这些人一眼，转而看向了低头背手的於桓，厉声道∶“好？本少爷看你们才是真的好得很啊，一个个都如此之闲吗？不做事都围在这里做什么！父亲养你们是来这里做花瓶的吗？还不都滚下去做事去！”

　　“大少爷恕罪！”

　　下人们吓得跪坐一团，之后便慌乱的散了开来。

　　“等等。”

　　下人们后背一凉，王老头子哆哆嗦嗦的转过头道∶“大少爷还有何吩咐？”

　　於铮凌厉的眼神从这弯腰驼背的老头子身上一扫而过，而后扬了扬下巴道∶“不是叫你们，是叫她。”

　　翠儿脚底一软，险些摔坐在地上。

　　“哥？”

　　於铮看都不看一眼自家这个弟弟∶“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没你的事，滚下去。”

　　於桓眨巴了几下眼，麻利的滚了。

　　“你叫什么名字？”

　　细密的汗珠从额角上渗了出来，翠儿连忙跪了下来，轻颤道∶“奴婢卑贱，无名，府上赐名翠儿。”

　　“翠儿？”

　　十岁孩童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冷的像冰∶“知道何为尊卑吗？”

　　翠儿答的毫不犹豫∶“少爷为尊，奴婢为卑。”

　　“你适才摸他的脸了？”

　　翠儿抬头，触上的是两注冰潭，比那寒冬还要刺骨。

　　“他的脸，是你能摸的？”

　　两行泪水瞬间涌了出来，翠儿的头使劲的磕在了清冷的石板上∶“大少爷恕罪！大少爷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於铮冷笑一声，转身而去，他缓步而行，还未发育好的嗓子竟低哑的厉害∶“何伯，双手无用，剁了吧。”

　　“是，大少爷。”

　　不知从何时那位答话的男人便出现在了翠儿的面前，翠儿缓缓抬头，脸上尽是泪水，她朦胧中看清了立在她身前面带微笑的男人，惊恐道∶“何，何管家……”

　　“翠儿姑娘，得罪了。”

　　只一霎，翠儿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便在那稍纵即逝的刀光中看到了自己落地的双手。

　　切口平滑，鲜血未溅。

　　何纯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低声叹了口气。

　　“来人，将这清理干净，莫要污了府上贵人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