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录》溺紫

9、第 9 章 “别整天说

　　狮子回来了。然而他终究不知道狮子为什么会回来。
　　他是为了告诉自己老头儿的过去吗？
　　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个时候告诉他？
　　程嘉木笃信狮子不是这样心血来潮的人。
　　但笃信之后，又急忙地宽慰自己——狮子回来就好。
　　过年的光景，程嘉木怀着欢喜，他兴致上来，拉着阿江给狮子奉茶，阿江知道程嘉木喝多了，也就由着他，给这位同辈奉了茶。
　　“你手上的，是伤口吗？怎么样才能治好？告诉我，不管花多少钱我都给你治。”
　　“天干物燥，过了冬天就好了。”
　　狮子这样说，程嘉木还是竭尽所能，他买了胡庆余堂最贵的人参给他补气，又买了市面上最好的雪花膏。狮子却笑了。
　　“你知道这个对我没用的。”
　　程嘉木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他心里愿意把狮子当做一个人，一厢情愿。
　　严寒终于过去，云水行又鼓起了一股气，准备新一年的茶忙。
　　四月的时候，本该晴朗的天气下起了暴雪。
　　雨雪交加之中，茶山仿佛盘踞着一只凶猛的雪兽。
　　这样的天气程嘉木经历过几回，知道应对方法。
　　云水行的工人们在程嘉木的督促下为茶树防寒。他们在茶园铺草、覆盖上细纱网防寒、每日喷水洗霜。
　　程嘉木有病在身，裹着大棉衣，手指红得恐怖，他的身体在寒冷的气候下也变得异常迟缓。
　　“程老板，你看那是谁。”工人见着一个面熟的男子连续几日徘徊在茶山上，提醒程嘉木。
　　程嘉木朝着工人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满鬓霜白的男子，他在茶山上极尽疯狂地奔跑。
　　“龙井茶树不能死。”
　　“程玉生，程玉生……你总是瞒着我……死了也瞒着我。”
　　荼先生口中含含糊糊地说着外人听不懂的话。
　　程嘉木已有许多年没有见过荼先生，听说他日夜痴迷于茶树，恍惚了心神，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又回到狮子山？而他也什么都不说，他漫无目的又胆战心惊，在寒冷的天地里胡乱游走。
　　“荼先生，这里太冷了，回去吧。”程嘉木拉住荼先生。
　　“程玉生。”
　　“我不是程玉生，我是程嘉木，荼先生，跟我回去吧。”
　　“程玉生！别以为你能藏得住真龙井！我得不到，你也得不到！”
　　荼先生猛朝程嘉木扑上来，他掐住程嘉木的脖子，把他摁进泥泞的雪里。
　　程嘉木的病在这种气候里最是折磨，以掌指关节为界，手指发凉、苍白、发紫、继而潮红，没有一丝力气。很快，云水行年轻力壮的工人们拉开了荼先生，匆忙把程嘉木扛回了云水行。
　　程嘉木昏厥不醒。
　　在昏睡之中，他觉得满目都是水色，仿佛回到自己十八岁时被荼先生丢进了小瀛洲的那一天。但这周遭的水又不像是西湖水。窒息之中，依旧能感觉到甘甜可口，这是井水。
　　水灌入他的鼻腔、耳眼里，他的脑子里开出了一朵红茶花，灿如火雪。
　　程嘉木从睡梦中醒来。
　　屋外风声呼啸，程嘉木觉得紧张起来，他匆忙起身，汤婆子从床上掉落，发出骇人的响声。
　　屋外也起了动静。
　　程嘉木披上一件厚皮袄，朝着茶山奔去。
　　连续几日的雨雪已经把茶树摧残得不成样子。
　　程嘉木在雨雪中看到了散发着红色光晕的茶树，但他却无法触及近在眼前的茶树——他的脚陷在了泥地里。
　　“狮子！”
　　“狮子，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在哪儿了，你好好的，我不会让这冰天雪地把茶树冻死的，你也不会死。”
　　茶丛里隐约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狮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手脚与红色的茶树相连，而红色的茶树从土壤里连接着茶山上的每一株茶树，形成了一个如星系一样的脉络。
　　多年前，狮子就是这样使得茶树在一夜之间二次成长的。
　　狮子第一次操控茶树的时间是在程嘉树毁掉十八棵茶树的时候，也就是那个时候，狮子的手上第一次出现龟裂。
　　第二次，狮子以他的力量控制了茶树的时间，使得云水行的茶树在一夜之间迅速生长出了一芽一叶，这种操控极其伤害他的身体，他消失了。
　　而现在，杭州城正经历最严重的一次倒春寒。狮子要以同样的方式，用他自己的身体，守护这些茶树，守护云水行，这是他与程玉生最后的一个约定。他也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
　　程嘉木终于明白过来。
　　他脱掉了皮袄、棉鞋，挣脱泥土朝着狮子跑去。
　　他红肿不堪的手抓住了狮子的手。
　　“狮子，狮子，你看看我，这片茶山死光了就死光了。但你别死，你是这山里的神，是茶魂，是真龙井，你不能死的，你死了我也去死了，你听见没有。”
　　“别整天说什么生啊死啊的。”狮子温柔的声音在程嘉木耳畔响起。
　　“程嘉木，你会长命百岁的。”
　　狮子的身子逐渐陷入泥土，化成一滩细腻的水，水又落入了地里，润物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