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录》溺紫

8、第 8 章 弓箭手望着

　　程嘉木二十一岁的时候，云水行已经从十几个人的小作坊做到近百人的大茶行。
　　腊月里，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引起了工人们的注意。
　　老管事激动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男子只是温柔浅笑，扶住了老管事的手。
　　程嘉木从茶山上跑下来，累得像只骡子。
　　“你这些日子去哪儿了？”程嘉木责备，眼里却是笑的。
　　“给我泡杯龙井吧。”狮子说。
　　程嘉木打起泉水，他学会泡茶了。
　　“哟，‘凤凰三点头’都学会了？”狮子说道。
　　凤凰三点头是龙井茶的泡法，先向杯中注入约四分之一杯水，将茶叶浸润，使干茶吸水舒展，待茶香初发之际，让冲茶的水直泻入杯，利用手腕的力量上下提拉壶水，反复三次，让茶叶在水中翻动。
　　程嘉木抬头，看着狮子手上的龟裂，几年不见，狮子的手简直像一个干枯的百岁老人才有的手。
　　程嘉木没有问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仿佛问了，狮子会再跑。
　　这三年来，程嘉木心里摆着一杆秤。
　　狮子能够留下，比真相更重要。
　　可说些什么好呢？一旦知道狮子可能不是“人类”，程嘉木就不知道该以什么脸色来对待他了。
　　“有件事想和你说。”狮子先开口。
　　“你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六岁的时候，程玉生在茶棚里给我磕了一个头？”
　　“怎么说起这个来？”
　　那个画面一直印在程嘉木的脑海中，始终挥散不去。
　　说来也怪，起先程嘉木只有一个印象，想不起来少年的面孔，反而是近些年来，那张云雾里的面容逐渐清晰。
　　老头儿是求狮子什么事吧。程嘉木想，狮子是个神人，或许是求他能让茶叶长势再好些。
　　“程玉生求我照拂你。”
　　程嘉木愣了愣。
　　“他知道他不能陪伴你太久了。”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整个中华民族全面进入抗日战争。杭州也不再是范成大笔下的“人间天堂”，成了人人自危的炼狱。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程嘉木他娘那样走得干干脆脆，兵荒马乱之中，程玉生没有和村人一起准备避难，他从七月开始就集结武器，与他这些年来结交的仗义之士约定守护家园。
　　直到十二月的那夜，他们埋伏在茶山附近，果然和一支日军部队相遇。
　　程玉生一改平和的本性，与他们起了正面冲突，最终被残忍杀害。
　　狮子口中的程玉生与他熟知的老头儿的形象重叠又散漫开去，形成了一个缥缈的形象。程嘉木难以描述此刻的心情，就算拿出当代文豪的语句依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那个他以为贫弱无为的父亲居然会以这种刚强的方式书写完成自己的生命。他不会畏惧吗？那段时间的父亲心情是怎样的变化？
　　最让程嘉木惊讶的是，他原本以为自己烂熟于心的面孔，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渐渐变得模糊。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那些岁月里父亲真正的样貌了。他只记得那只粗糙的手握着自己小小的手，轻柔地采下第一片龙井嫩芽。
　　他教育他，养育他，把云水行寄托给了他。
　　他的父亲爱他，或许远超于生命。
　　但他之所思虑，所愿景，所奉献的是幼小的程嘉木所不能望及的整个家国。
　　风吹过桌案上程嘉木正在看的一本纪伯伦的诗集，停留于某页。
　　名为《弓与箭》的诗歌这样写道：
　　你是一具弓，你是弓，儿女是从你那里射出的箭。
　　弓箭手望着未来之路上的箭靶，
　　他用尽力气将你拉开，使他的箭射得又快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