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录》溺紫

7、第 7 章 阿江羞红了

　　“云水行的茶山收了两次茶，采完的芽叶一个晚上又重新长出来了。奇怪不奇怪？”
　　“你是忙疯了吧。”
　　“我亲眼看到的，两批茶工，收的是同一片茶。”
　　村里，程嘉木沉默，谣言也就同一阵风似地吹走了。
　　荼先生收了茶，并不走，上上下下打量道：“你记得，你老头儿的尸是我给你们程家收的。你们永远欠我的。”
　　程嘉木的目光也前所未有地犀利：“我欠你的都会还，千百次折磨我也受着，但云水行我不会让给你。荼先生，你若想要茶山上的东西，光明正大地来要，我未必不会给你。”
　　荼先生的气焰熊熊燃烧，又逐渐消停。
　　“你果真知道了，呵，我想也是，否则你怎么变出这一百斤的茶叶？”
　　程嘉木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不动声色，对荼先生用了激将法。
　　良久，荼先生低下了头：“你老头儿曾经种了一棵龙井老茶树。那不是一株普通的茶树，是真正的‘龙井’。受天地之中，资阴阳之和，以养其源，推其绪余，以泽于万物。”
　　“在哪儿？”程嘉木紧张。
　　“不知道。”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看到程嘉木铲茶树的举动，荼先生几乎起了杀心。
　　也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他才不惜折磨程嘉木要把整片茶山弄到自己的手里。
　　“程嘉木，你无法保护好这么金贵的龙井，只有交给我，把云水行和茶山一起交给我……程玉生死了，能保护它的只有我了……”
　　荼先生的手狠狠地掐住了程嘉木的手腕。程嘉木吃痛，本能地将荼先生推了开去。
　　荼先生对程嘉木的气力感到意外，倒退三两步之后，整个人的分量落在了一张花梨木桌上。
　　“荼先生！”程嘉木意识到自己手势重了，想要去搀扶。却被荼先生一把拍开。
　　荼先生看着程嘉木高大的身形，神情恍惚。
　　眼前的男子不是程玉生。那他是谁？程嘉木？程嘉木不是才六岁？不，程嘉木已然是一个成年的男子了，他是云水行的当家人了。
　　这仿佛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
　　荼先生的神态忽地柔软下来，姿态也随之枯萎起来，在强势和张扬的背后，他也不过是个五十几岁的平凡男子。
　　荼先生最终也没能找出老头儿种下的真龙井。
　　那时候开始，云水行有了一个奇怪的规矩，每一株茶树都被标号，程老板每日细心去查看茶树。工人们知道程老板是在寻找一棵特殊的茶树，可究竟有多特别却没人知晓了。像是一个人人皆可窥探的秘密，却又无人能窥见全貌。
　　狮子走后的第二年。账房里先是乱成了一团，后又逐渐安分。程嘉木每日从虎跑取泉水，用透明无花的玻璃杯冲泡龙井。
　　程嘉木能品茶了，能尝得出杭州人说龙井茶里的油煎蚕豆瓣儿香是个什么味道。过不久，他竟也能轻松分辨出龙井和“乌牛早”了。
　　二十岁的时候，程嘉木遇上一位女性。布朗族的女孩阿江。
　　程嘉木去云南收茶时对她一见倾心。他见阿江把木桶沉入井中，捞出一捧月，倒进铁壶。他见阿江好看的长睫毛扑闪着，脖子上一条大鱼的银项链熠熠生辉。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程嘉木在阿江的身上看到了天上的月。
　　阿江告诉程嘉木布朗族每一片茶山都有一棵茶魂树，是他们种下的第一棵树，守护着所有的茶树。
　　“茶魂树怎么保护茶树？”程嘉木明知道那只是传说，可觉得新鲜，多问了一句。
　　阿江却肃穆起来：“不是保护，是守护。守是需要时间，一天不叫守护，一个月不叫守护，一年也不叫守护。茶人守护茶树，茶树守护茶人。这是个契约。”
　　程嘉木从未觉得一个讲道理的女人能这么好看。
　　“那我能跟你立个契约吗？”程嘉木问。
　　“什么契约？”阿江歪着脑袋。
　　“守护你的契约。”
　　阿江羞红了脸。
　　阿江跟着程嘉木回到杭州，看着满目的茶园，脸上露出喜悦的粉色。
　　“杭州的狮子山也有茶魂树吗？”阿江问。
　　程嘉木笑着摇了摇头。
　　“茶魂树守护茶树，守护茶人，或许你不知道，但它很久以前就在了。”
　　“在哪儿？”
　　“在你身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