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录》溺紫

6、第 6 章 “明年的事

　　狮子要两拨人，两拨采茶工互不相识，由他支配，其余的事情程嘉木一概不用管。
　　狮子安排好后，又嘱咐程嘉木：“茶票不要发了，明年没有那么多收成。”
　　“明年的事你怎么知道？”
　　程嘉木隐约不安，不是信不过，恰恰是因为相信狮子能化腐朽为神奇，心里才更加不安。
　　四月的天气沉默而明朗，程嘉木跟狮子说不上话——他们两个都太忙了。
　　其实真正的采摘只有前后不到一周的时间，龙井与其他茶不同，有的茶忙三季而龙井一年只忙一季，龙井也正因此比其他茶叶昂贵。程嘉木点算着茶叶，这已经是他们今年所有的收成了。
　　天色暗淡下来，工人们交接完毕。有个别心思活络的，揪着程嘉木问：“老板，今年发财呀，雇了两批茶工，是买了新的山头？也照顾照顾我们这些老工人嘛。”
　　只是一句简单寒暄，已经让程嘉木手心捏出了汗。
　　工人说完，掂着工钱笑嘻嘻地走了。
　　程嘉木一颗心跳得激烈，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却仿佛预见了本应遥不可知的结局。
　　这天夜里，程嘉木果然没有睡好。他从床上忽地起身，披着一件单衣上了山。
　　茶山上静悄悄的，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个人都没有。
　　茶树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
　　凌晨两点谁还会在茶山，程嘉木自嘲，转身要离去。
　　“簌簌簌……”
　　鲜活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是枝叶摩擦发出的响声。
　　接下来发生的情景，程嘉木此生都不会忘记。
　　整片茶山的龙井活过来了，被新鲜采取的芽叶又冒出来了。新鲜的绿，饱满的汁液，他们忤逆了自然的规律，肆意地成长。那“簌簌簌”的摩擦声宛如初生儿的哭，在整个茶山响起。那是蒲松龄才能描写得出来的诡异场景。
　　这是一场声势何其浩荡的萌芽，空前绝后，超乎人类感知。
　　在绿色的萤火丛中，他察觉一道微弱的红色光晕，从不远处的地上传来。
　　循着红光，他看到了狮子。
　　狮子整个人嵌在泥土中，浑身散发着红色的光，他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连接着整片茶山的根系。茶树贪婪地汲取着养分，狮子的身体上露出更多龟裂的痕迹。
　　程嘉木觉得自己的双脚无力，仿佛站在一片汪洋大海之上。
　　狮子睁开眼睛的时候，程嘉木总算是从茶丛里勉强站起来了，喊道：“狮子！”
　　狮子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程嘉木，然后扭转头就跑了。
　　程嘉木不敢叫喊出声，他怕惊醒睡梦中的村民，只能跟在狮子的身后。他跟着狮子来到山林之中，郁郁葱葱的树遮蔽了狮子的行踪，程嘉木靠着声音追赶着狮子。终于他们来到一处稍显空旷的地界。
　　有水声。
　　清亮的声响在程嘉木的耳畔响起，他从黑暗中认真地分辨，终于知道自己的所在。
　　这里是龙井泉。
　　程嘉木在黑暗中靠近狮子隐约透着暗红光芒的身子，他沉重地呼吸着，旁若无人地游走在龙井泉的四周。
　　“狮子……”程嘉木试图拉住狮子的手，但就在同时，狮子的身体折成一道白色的飞影跳进了龙井的泉眼。
　　程嘉木大口呼吸着，满眼迷惑。还未等他扑倒泉边，一条大鱼从小小的圆池子里跃出。
　　它奇异，乖张，纤长的身子无穷无尽，尾鳍拍打水面，停留不到一秒，忽然腾空而起，冲入云霄。
　　一时间程嘉木词穷了，他掏空脑子也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眼前诡异的壮丽。
　　如果硬要描述眼前的大鱼，那就像海明威《老人与海》里的那条大马林鱼，张扬地摆动着身躯，美得不可方物。从人间而来，却又不属于这贫乏的人间。
　　那夜之后，狮子不见了。为此，程嘉木不得不忙碌应对着各种大小事务。他心中的恍惚和诧异都被一拥而上的俗事给占满了。
　　隔年，云水行的茶叶收成无故锐减，茶树像是忘却了时令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