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录》溺紫

5、第 5 章

　　这位恩人便是荼先生。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杭州沦陷，也就是程嘉木他妈走后的一个月，日军完全占领杭州。日军士兵沿街搜索，难民收容所的百姓被无故枪杀。日本人没有放过茶山和茶农，不要说茶行生意，活着都是命悬一线。
　　程嘉木他爹被抓走了，被埋在人坑里，无人敢去营救。最后，是荼先生舍了命花了重金把他爹的尸体带回狮子山的。
　　程嘉木跟狮子提起这些本该尘封的往事，眼眶里泪水打着转。
　　狮子平日里沉静安逸的表情也有了一丝丝变化。
　　“老头儿被抓走那天，我六岁。我听到山上响起了枪声，我想着老头儿还在山上，没穿鞋就往外跑。工人们拉着我，可我身子小，很快就钻着空子跑出来了。”
　　十二月的天，冻得人发颤，程嘉木的雷诺氏症让他浑身红肿无力。
　　不过在冰冻的大地上跑了几步，程嘉木的脚已经冻得无法走动。
　　他想哭想叫，身后的工人扑上来，捂住他的嘴。
　　“不要出声，不要出声。”
　　工人也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在雪地之中紧紧地抱住了程嘉木小小的身躯。
　　“我想，也许有一天，我也会跟我家老头儿一样死在冬夜里。我那个病到了晚期或许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冻得不能动了。如果这就是我的命，也无可奈何。毕竟这世上比我命苦的人多了去了，我还有口茶叶饭吃，还能守着这一户人家不散去，这一点，我已经比我妈要强上许多倍了。狮子啊，你也知道，我是不喜欢茶的，我心中所向往的是拜伦的《唐璜》，但我脚下踏着的是老头儿的茶山。”
　　干燥间内漆黑一片。程嘉木却本能地提起手，摸了摸狮子的脸颊。
　　“哎呀，我把你弄哭了？罪过罪过。”
　　程嘉木挠挠脑袋，这些话在心里憋了许久，没有人可以诉说，对着狮子轻易就说出口了，但愿他不要觉得自己婆婆妈妈才好。
　　“程嘉木。”狮子说。
　　“哎。”程嘉木应声。
　　“你会长命百岁的。”
　　狮子随意的一句话，像是什么神仙咒语，忽地在程嘉木心中晕开，恍惚成了山水，成了风景，成了定心的石。
　　“荼先生的事情我给你想办法，你雇两拨采茶工，互相不要通气。”狮子说。
　　“什么意思？”
　　“给我五天，你什么都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