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录》溺紫

3、第 3 章

　　“你的手怎么了？”程嘉木看着狮子龟裂得厉害的手，仿佛是一根枯萎的木桩。
　　“天干物燥。”狮子说。
　　程嘉木转身，从化妆台木匣取出一盒雪花膏，给狮子的手抹上。
　　“女人用的。”狮子嫌弃。
　　“什么男人女人，东西都是人用的。”程嘉木抹完，把雪花膏放到狮子手上。
　　程嘉木难得也会讲道理，但这道理其实拾了他妈的牙慧。程嘉木他妈是个美人，杭州城里的茶叶西施。程嘉木六岁的时候，他妈被老头儿扇了一个巴掌，深夜里拖着箱子走了。程嘉木咬着嘴硬是没把那句“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说出口。
　　在他妈心里，他没有那几件真丝的旗袍分量重。
　　在老头儿心里，他又没有龙井值钱。
　　他算个什么呢？
　　程嘉木的名字取自于《茶经》。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是《茶经》的头一句。
　　程嘉木终究没能成嘉木，成了一块不可雕的朽木。
　　老头儿去世后，叔伯继承了云水行，等到他十六岁的时候，交到了他手上。云水行到了他这块朽木的手里，成了龙井村的一个笑话，他们说程嘉木这个门外汉配不上云水行，云水行应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保住晚节方为上策。
　　说实话，程嘉木对云水行没有太多执着，但他舍不下云水行的工人，还有老头儿的心血。
　　在被丢进小瀛洲之前，程嘉木以为这一代的生意就此终结，但他没想到，他有了狮子。
　　狮子或许是个天才，他懂茶，懂艺，懂行。
　　程嘉木表面不说，心底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
　　冬日里的暖阳晒在程嘉木的身上，春茶已经泛黄，如今泡出了新的茶汤，另是一股滋味。茶室里几位茶客摆起身段，口中哼唱京剧《黛玉葬花》。
　　程嘉木摇头晃脑且听着，手中一个盖碗，噌噌打起节拍。
　　“学点吧。”狮子走过来，兀地翻起程嘉木手中的碗盖。
　　“学什么？”程嘉木一愣。
　　“学茶，龙井。”
　　“有你就行了，我学不会的。”狮子说完，松手，碗盖落下，程嘉木慌慌忙忙去接着，才没有损伤。
　　“你是云水行的主人，祖宗交托的东西，你不接着就碎了。”狮子说。
　　杭州产龙井，而龙井究竟是什么，其实很少杭州人能说得清。
　　龙井最早记载于地方志约八百年前成书的《淳祐临安志》，据此书记载，方士葛玄就在龙井泉边取水炼丹。据魏塬的《钱塘县志》记载：天门山侧为狮子峰，狮子峰下为老龙井。《龙井见闻录》卷一中记载的龙井名龙泓，大旱不涸。苏东坡的得意门生秦观写《龙井游记》，说以为此泉与海相通，其中有龙，俄有大鱼泉中跃出，观者异焉。
　　龙井是茶树，是泉水，是真龙。
　　“真的有龙？”程嘉木颇有兴致。
　　狮子捧腹大笑，程嘉木见他笑话自己，也反过来揶揄：“也没什么不对。狮子山有狮子，龙井怎么没有龙？”
　　程嘉木低头看那只白瓷盖碗。程嘉木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十几年前茶棚里的画面，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那件事情了。
　　老头儿跪在茶棚里，虔诚地磕头。
　　茶棚的平台上端端地坐着个男孩。
　　云蒸霞焕，青山上朦胧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