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录》溺紫

2、第 2 章

　　云水行成立于一九三四年，此间杭州茶叶贸易已经是杭州主要的经济收入，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程嘉木的老头儿亲手操办的云水行，到从种植到采摘到杀青、撮泡亲力亲为。老头儿茶痴的名声在外，所以他在狮子山顶搭起一个茶棚，四面八方的人都来了。
　　从程嘉木记事开始，狮子就在龙井村了。
　　小狮子跟老头儿在春天茶忙前说话，看着采茶的姨娘们，复看姨娘们采的芽叶。
　　老头儿对人脾气大，对小狮子却很好，甚至还有几分恭敬，小时候程嘉木还有几分不解和嫉妒，没想到有一天会和狮子并排坐在茶棚里。
　　“荼先生还会来吗？”狮子问。
　　荼先生就是把程嘉木丢进小瀛洲的始作俑者。
　　“来就来。”程嘉木说，“我反正也要死的。”
　　“别整天说这些生啊死啊的。”狮子说。
　　“我有病，雷诺氏症。听说过吗？”程嘉木说。
　　狮子摇了摇头。
　　“怕冷的病，挨冻会导致肺动脉高压，接着右心衰竭。尤其在冬天。你觉得我能活多久？”
　　狮子语塞，拍拍程嘉木摆在桌上的手。
　　“人怕死，就不要活了，茶树也会死，那它就不出叶了吗？”
　　许多人不知道，茶树同人一样，也有寿命，茶树大约五岁开始产茶，五六十岁已经算是老人家了，百年的老茶树也不是没有，只是基本不再产茶。
　　“倒让我想起牡丹亭了。”程嘉木说。
　　“怎么说？”狮子说。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程嘉木说。
　　茶要出叶，人要活。荼先生把他扔进了小瀛洲，没弄死他，反而盘活了他与狮子的缘分。
　　“荼先生为什么要把你扔进西湖？”狮子问。
　　“呵。”说来可笑，程嘉木自嘲，“为了十八棵茶树。”
　　狮子山峰下落晖坞内老龙井有乾隆钦点的十八棵御茶树，一般人听到十八棵茶树，总会联想到它们，而程嘉木口中的十八棵茶树是云水行茶山的十八棵老茶蓬。
　　荼先生和云水行的渊源由来已久，自打程嘉木接班，荼先生仗势欺人的气焰日渐高涨。
　　硬要说老头儿生前欠荼先生十八棵茶树，还有字据为证。
　　程嘉木终于在某一日爆发：“我家老头儿应给您哪十八棵？”
　　待荼先生点算完，程嘉木操起铁锹，把十八棵茶树一株接着一株挖出来。
　　即便是荼先生这样的老甲鱼，也不由目瞪口呆，吓得脸色苍白。
　　“快给我住手！拉住他！这个小畜生！祖宗的茶树你也敢挖！”
　　“是您要的茶树，树给您，带走吧。”程嘉木硬着脾气说道。
　　荼先生火冒三丈，捉着程嘉木把他丢进了小瀛洲。
　　无人阻拦。因为谁都看不惯程嘉木把活生生的茶树连根拔起，这是造孽，对不起老祖宗。程嘉木干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很快在龙井村传来了，说的是：程嘉木这个藐视祖宗的倒灶鬼，被踢下小瀛洲不算得什么，被踢下钱塘江都有余辜。
　　也幸好荼先生丢的是小瀛洲，程嘉木捡回了一条小命，也捡回了狮子这个大宝贝。程嘉木有了狮子之后，一物降一物，收了那爆裂的脾气，云水行逐渐步上正轨。
　　“云水行换当家的了？”
　　“呵呵，换了个混混做当家。”
　　云水行的人事变动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在村子里遍布开去。
　　程嘉早已不介意人言，狮子更痛快，见了人对他议论，还会笑着脸打招呼，聊上一会儿茶事。
　　程嘉木偶然之日上山，望见了那歪歪斜斜的十八棵茶树，双手合十，仿佛是致歉，又仿佛是致哀。
　　后来的几个月间，程嘉木心中终究还是惶惶，梦见到被自己铲除的茶树缠绕着，要吃他的心魂。
　　但大梦初醒之时，万物更新。某日，程嘉木又上了山，却见被他连根拔起的十八棵茶树又完好无损地伫立在那里。
　　茶树覆着银雪，不远的茶棚里，狮子喝着一碗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