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录》溺紫

1、第 1 章 “救我干吗

　　程嘉木掉进了西湖里头的小瀛洲，当水灌入他的鼻腔、耳眼里，他的脑子里开出了一朵红茶花，灿如火雪。
　　程嘉木以为要死了，可有人把他从冰湖里捞了上来。救他的人叫狮子，是龙井村里的一个小混混。
　　“救我干吗？”程嘉木呛着水，手脚冻得通红，口里说着没道理的话。狮子没理他，只是顾自拧干了衣服的水，随后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你要是有你家老头儿十分之一用心，也不会沦落至此。”
　　程嘉木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和狮子第一次说话。

　　程嘉木不是自杀，是被人蒙了眼睛踢下去的。
　　得救之后的程嘉木没有回家，冲上了茶山，他一屁股坐到茶棚中间盘腿而坐，仿佛现在不是严冬而是立夏。
　　这是程嘉木继承云水行的第二年，他干不下去了，父亲创立的家业要败在他的手上。
　　程嘉木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扫了一眼，是狮子——他以为他已经走了，但再想，狮子并无处可去。
　　程嘉木只心里想：“老头子的心肯让出十分之一给这个家，妈也不会跑，老头儿或许也不会那么早死了。”
　　程嘉木再看向狮子。
　　他有一双碧水般清亮的眼，在成片的新绿间显得尤为闪耀。明明是这么一个眉清目秀的人，却是无处可去，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他浪迹于龙井村、云溪、梅家坞几处产茶胜地。狮子喝龙井，穿一件单薄的开衫，说得好听，杭州人叫“茶亲”，说的难听，是正经的混混。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但人人都认得他，他偶尔失踪几个月乃至几年，以为他不再回来的时候，又能见到他蹲着谁家门口喝茶呢。
　　“你还混着？”程嘉木问，狮子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
　　“来云水行。”程嘉木说，“别的没有，有口茶叶饭吃。”
　　“你不怕我来历不明？”
　　“有些人诞生在某一个地方可以说未得其所。机缘把他们随便抛掷到一个环境中，而他们却一直思念着一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坐落在何处的家乡。”
　　“你这话很有意思。”
　　“不是我说的，这是威廉·萨默塞特·毛姆的小说。”
　　“你喜欢文学？跟你老头儿不一样。”
　　程嘉木确实和老头儿不一样。
　　他喜欢文字，暴躁乖戾。
　　老头儿喜欢茶叶，生性平和，甚至有些懦弱。
　　狮子抬头，用他那双明亮如碧水的眼眸看着程嘉木，随即看向远处群山，山中雾霭。
　　狮子山重重叠叠，从此，狮子成了云水行的理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