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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不孝子谷 ...

  •   “不孝子谷祈勳今还朝,特来向父皇请罪!”

      相反于谷祁勳的热泪盈眶,谷竟出奇的自若,仿佛不过是游子归家,倦鸟知返而已,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左不过是如往常一般,召他入殿,一同品评朝政事务罢了。一直走到御驾不远处,谷祁勳才能看到,谷面上沟壑纵横,老态尽显,身子因不适感而轻颤不止,全仗身后的靠垫支撑,方才得以勉强坐正。此情此景,对比多年以前老当益壮的谷,使谷祁勳心头莫名一酸。

      只听谷出其不意,问道:“文相国属意祁晞为太子,你以为其用意何在?”

      犹记得谷祁勳还是监国太子的时候,屡次因不满谷默许文焕在朝中专断,而与其发生口角争执,致使其病情加重。是以今时今日,谷祁勳特先捋顺了心气,才答道:“儿臣无能,无以担起父皇母后的期许,还要辛苦幼弟,委实心中惭愧。想来幼弟不比儿臣我行我素,少年持重,颖悟绝人,旁人要细细通读多遍才好消化的诗,他一遍便能读透记下。且他行事素来审慎,不论是在学塾习文论道,亦或与人为善的相处之法上,皆是如此。儿臣以为,幼弟或可委以重任。”

      “哦?”谷点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谷祁勳道:“且先前父皇龙体抱恙,儿臣监国分身乏术,全赖幼弟日日衣不解带,御前照料,父皇的病情方才得以好转。幼弟打小便尽心侍奉父皇,孝顺而好学,难能可贵,确当是可塑之才。”

      谷不置可否,可神情之中,却仍丝毫瞧不出喜怒,只回忆道:“不错,那时祁晞尚还不满志学之年,为了不使朕病中乏闷,还专程去请教了宫中匠人,亲自动手挑木雕刻,打造了一座掌心大小的宫宇,来逗朕高兴。虽说还远称不上好看,只是单这件事,便可知其孝心。”

      谷祁勳:“算来幼弟今年过了生辰也满十六了,想来不论是心性品行,比之六年前当愈发得体才是。”

      谷道:“是啊,倒是近来他的手工是愈发得体了。常常为了雕刻那一件精巧称心的玩物,废寝忘食,连学塾也顾不得去了。不仅先生们常到朕跟前来抱怨,说见不着人。如今就连他宫中伺候的宫人都称他好几日水米未进,一心钻进那小玩意儿里去了。问了缘由,竟说是为朕明年寿诞备下的贺礼。哼,好一个为自己玩物丧志开脱的饰词。”

      谷祁勳从这话中察觉出了不信任,仿佛谷并不情愿将太子之位交给祁晞。

      实际谷祁勳此番回朝,能否再度继承大统,亦或者由祁晞即位都不要紧。但凡没有文焕专擅朝政,他便算得偿所愿了。是以先前流离在外时,才会起名应复,取义适时应务,复兴正统。只是听谷这话,似乎仍寄厚望于他。谷祁勳不答,只下意识垂下眼睑,一时不免有些五味杂陈,说不清心下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只听谷忽然“哈哈”一笑,说:“到底是朕老糊涂了,说了这许多,才觉出你是在顾左右而言他。朕问的是文焕的用意,你却尽往祁晞身上引,这是为何?”

      谷祁勳仍只客观答道:“儿臣外出六年,时移世易,今朝中时局如何儿臣并不知晓,是以不敢断言。”

      谷气结,知谷祁勳是冥顽不灵了。他面有愠容,奈何身子无力,声量仍是同方才一般:“这六年,你漂泊在外,究竟可学到了什么有用的为人之道没有?”

      谷祁勳答:“儿臣习得八字箴言:受益惟谦,有容乃大。”

      谷冷笑两声,许久不接话。空旷的大殿上一片寂静,谷祁勳只能依稀听见远处谷粗重的喘息声,与自己大脑飞快运作的声音。或许他可以说些违心的话,来曲意迎合即将不久于人世的谷,可他认定了文焕此人不除,储国朝堂不宁,是以坚决不能妥协。谷理应知道这个长子的脾气才是,旁的都好说,与人相处也大都恭顺温和,只朝政上的事断断不可将就。

      谷颤抖不止的右手,好容易才缓下来了些,有些话,即使他已经说了上百遍,可还是要重申:“你若真能做到,不论对什么人都贯彻这八字箴言,朕倒还真不必担心。”起承转合过后,再来才是重头戏,“先帝生逢乱世,二十岁举起义旗,五十岁建立储国,开国据今已逾四十载。文焕年少便随先帝征战沙场,其间更是鞠躬尽瘁,建功无数,一步步被提拔为将军。你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少说有一半是文焕用血肉打下来的。至于他的相国之位,那是先帝驾崩以前的嘱托。朕在位多年,他作为辅弼之勋,亦是竭力尽忠,挑不出半点不是。怎么偏偏到了你这一代,就诸多分歧,愣是扞格不入呢。”

      谷祁勳迟疑片刻,答:“儿臣愚钝,亦不得其法。”

      知子莫若父,谷何尝不知他在逃避,一味地固执己见,甚至不曾尝试接受。六年过去,看来好似有所改变的谷祁勳,实际内底子仍是本性难移。谷听他这一句不温不火的答话,勃然大怒,抓起案头的奏章便朝谷祁勳脸上掼去。奈何力道不大,终究只落到了他的面前。

      “不知好歹啊你!”谷一面剧烈地咳嗽,手掌一面狠狠地拍打着案头,气得浑身战栗着,“想你最初离开那两年,朕总思忖着,从前怎会许意你做太子?当真是瞎了眼了。”谷似恨铁不成钢,拿打颤的手指向着谷祁勳,好一阵才落下。

      谷祁勳捡起奏章,署名是文相国,是他笼络朝臣联名上疏的一道奏章,反对自己回朝。他心一沉。

      只听谷又说:“古有云,不胜其任而处其位,非此位之人也;不胜其爵而处其禄,非此禄之主也。只凭你擅离职守这一条来看,便可知你毫无担当,绝非朕可托付皇位的人选。”他语气虽淡了些,可谷祁勳明确在其中听出不怿,“是以文相国前两年提出要奉祁晞为太子,朕便允准了他的上奏。”

      谷祁勳缓缓地放下手上的奏章,他的手并不稳,奏章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深吸一口气,谷祁勳双眸中透着深不可测,沉声道:“若父皇以为幼弟可担大任,儿臣只听凭父皇安排,决不敢有异议。”

      他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古祁勳的身家性命如今全权交到了谷手中,即使让他隐姓埋名出宫,更甚者让他即刻赴死,他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到底这些年,他心中毕竟仍有愧,是以若是谷要他担当起责任,他便尽力去担,嫌他碍眼,也可立刻消失。不过他可以笃定的是,谷必不会如此决绝。

      谷饶有深意地望了谷祁勳一眼,突然说了些好像与眼前所讨论的事情,毫不相干,却依稀之间又息息相关的往事:“仿佛你年幼时,太祖也曾因日夜埋首于朝政,体力不支而大病过一场。那时,你母后天天带你去太祖卧帐跟前请安,你见太祖日益消瘦,又精神不振,心下极是不忍。你知太祖爱读春秋史,又深知宫中的典籍他必定早已烂熟,便特意请宫人到坊间的书斋去寻,自己先拜读了以后,再像说故事一般说给太祖听。太祖曾赞你,少有气节,聪朗多大略。”说着,父子二人相对无言了许久,谷才添上了一句,“罢了,东宫你是回不去了,暂且去郊外行宫落脚罢。”

      谷的话仿佛仍萦绕在耳畔,谷祁勳似乎隐约能听出,谷内心仍倾向于自己。他尝试调试心情,可又总隐隐感到不安,这样想着,思绪又转去了文焕的那道奏章,如此周而复始,天就亮了。

      思忖着一个人琢磨不透,谷祁勳披上衣裳,招呼宫人进来,替他去接卫灵上殿。卫灵与尤柏青一样,是他从前学塾中要好的同窗。原本任长乐宫卫尉,随着谷祁勳这一走,便被调往了隽霖宫当值。这其间落差比之尤柏青,可强不了不少。

      过不多时,卫灵便到了,他亦是激动,匆匆拜了下去:“末将卫灵见过公子。”

      谷祁勳抬手示意他起身说话,扫了眼殿上两旁负手而立的宫人,道:“你我兄弟多年不见,自然要找个清净的地方,仔细聊聊。依本王看,那熹微苑就不错。”卫灵知他用意,当下二话不说,尾随他过去,“想当初祖父赐名熹微,是为此苑地势偏高,一眼望去,尽是矮树野草,只衬得晨光熹微高高在上,愈发明亮动人了。”谷祁勳屏退左右,说道。

      卫灵可顾不了这些,只说:“早知公子回来,末将原想着这两日便寻个由头进城去见公子一面,却不想慢了一步。这些年,公子孤身在外,可一切都好么?”

      谷祁勳:“好,都好,只是前日一踏入这原阳,仿佛一切又都不好了。”

      隽霖行宫这边,每日都会有人来往原阳运送粮食,是以卫灵的消息倒还灵通。加之他先前就与谷祁勳是知无不言的交情,比之旁人,不免多了解他一些:“是为了文焕罢。消息都传遍了,说他连日召开廷议,纠集朝臣,联名上疏反对公子。”

      谷祁勳:“文焕这两年是愈发猖獗了,本王昨日草草扫一眼那份上疏,可笑他还真是积极得很呐。左不过六年光景,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竟被他撤换了大半。亏得那日本王问起青兄,他还说并无二致,笑话!简直有云泥之别。往日本王在朝中所信赖的忠臣良将,大都被迫离职。还有,瞿宁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那份奏章上头他的署名只位在文焕之下,灵兄可有留心此人?”

      卫灵:“自然,朝中诸事,末将都仔细为公子留意着。那瞿宁如今当着廷尉,光禄勋的职,是文相国的远房亲戚,先前在相国手下做幕僚,后来又迎娶了相府的二小姐。一路破格提拔,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听闻本事倒是有点儿,那嘴皮子工夫也是无人能及的,是以文相国才宠他,将他当作心腹一般地养着。”

      “那便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饭桶了?呵,乞儿乘车,岂不哗众取宠。”谷祁勳苦笑了一声,又道,“也真难为灵兄有心了。”

      “这是末将分内之事。”卫灵说完,又问,“公子当日在申丘可是见过了青兄?过得可好么?”

      说起尤柏青,谷祁勳又是一阵苦笑:“到底受了本王的牵连,出身不低,却偏奈何居于人下。青兄这些年一直未建新居,对付着住在驿馆中。怎么说也六年了,他竟从未动过要在申丘安家的念头。大约是苦,言语之间,竟与本王生疏了。”

      卫灵也叹,说:“青兄一向心气高,申丘这样的偏远之地,他哪里会住得惯。”顿了一顿,还是抛出了一个这两日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只是公子先前说,做监国太子不痛快,受到了上下制约不说,行事更半分由不得自己。好容易才寻了个由头逃了出去,何以又回来了?”

      谷祁勳回忆那六年的心路,仿佛不过昨日:“初走的时候,本王确实也有过一去不复返的念头。可那终究不过转瞬而已,祁晞若是即位,势必会被文焕压着走,届时若文焕真的野心勃勃,要取而代之,岂不是储国都要跟着易主了?祖父辛苦领兵打下的江山,本王怎可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谷祁勳稍一停顿,目光眺望远方,声音略有空洞,“其若不然,本王也未必会回来。”

      卫灵像是从他话中听出了些端倪:“坊间多有谣传,说公子是因苦觅良方不得,无颜面圣才迟迟不归。如今听公子这口气,似乎倒有些留恋那六年行走江湖的日子?”

      谷祁勳一笑,吟道:“
      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
      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

      这首是王籍泛舟湖上,即兴拈来的一首诗。烟波浩渺,远离尘嚣,真恍若置身仙境。其时本王也曾与友人游湖,虽与诗人所在并非同一片湖,可与其心境可谓相通,竟一时也起了归隐的念头,险些便收不住了。”

      卫灵一转念,讶异地问道:“若要归隐,身畔必有佳人相伴,公子莫非在外已有家室了?”

      谷祁勳眼中闪过刹那的凄苦,可不敢表露太过,只说:“国之不存,家之焉附,且本王在这宫之中。。。。”他并未将话说完,像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随口问道,“灵兄可知,文焕的府上究竟有几位千金?”

      卫灵想了想,答:“文相国膝下无子,倒有四位千金。长女文颐,获先帝亲封倾城公主,公子想必从前也见过。次女文颦,三女文颛,幺女文颀,这三位相貌平平,倒并不如何出挑。”

      谷祁勳道:“不止倾城,另外三位千金本王亦有印象,可只这四位么?”

      卫灵仔细又回忆了下,说:“大约是罢,公子可是在找人?”

      谷祁勳沉思片刻,说,“确实,灵兄可否替本王去办一件事?”待卫灵应下,说,“是一位姑娘,大约双十年华上下,矮本王一头高,样貌灵秀,眉目间确与倾城有些神似,灵兄可否遣人入相府打听一下?本王知道此事棘手,倒也不急,只管放宽心,慢慢来就是了。”见卫灵这样静静听着,从起初的轻笑,到最终的面上担忧,谷祁勳不免要问,“有何不妥么?”

      卫灵心下为谷祁勳担心,虽不明真相,却仍道出忧虑之所在:“莫非这位便是与公子方才所说一同游湖的友人么?文相国府上的人,公子若是要将她堂而皇之地迎入宫中,这只怕不好办罢。”

      谷祁勳轻叹一声,道:“灵兄只管去查她是否安好即可,本王如今自顾不暇,又岂敢再有旁的什么念想。”

      谷祁勳在逃避这个问题,卫灵与他兄弟多年,未必就看不出来。只是谷祁勳如今回朝不久,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是以万万不能有偏差。有些细节方面的事,谷祁勳自己未必在意,可自己却不得不多替他留意着些:“那王妃呢,公子可要趁着这两日得空去看一眼?想来圣上安排公子到隽霖行宫歇息,也正是为此。怎么说破镜重圆,也当是段佳话,若是避而不见,只怕又会要惹人闲话。”

      谷祁勳背过身去,半晌:“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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