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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谷祁勳在这些看似清闲的日子中,实际熬得很苦。每日清晨到书斋读书,入夜了便回寝宫歇息,一刻也闲不下来。六年闲云野鹤的生活,如今都要一一补回来。这满满当当的作息看似与他从前离宫以前一般,可实际上也不过是为填补些什么而已。若说在殿上来回踱步,只怕不仅烦懑更甚,亦散不去他此时此刻心中的焦虑。是以才要以书养性,方稍使心态平缓。

      倘若他猜的不错,宫中这两日便会传来消息,只是究竟是好是坏,今尚未可知。

      翘首以盼多日,消息倒是没有,就是打小伺候他的太监孙进祥来了。谷祁勳问起缘由,他说:“奴才是奉皇后懿旨,特许到隽霖行宫来伺候公子的。皇后她老人家还说,心下极是挂念公子,原本是要亲自到隽霖行宫来的,奈何这两日宫外不太平,是以作罢了。”

      谷祁勳隐隐能猜到缘由,仍问了句:“哦?怎么个不太平法?”

      孙进祥说:“公子可知,储国今多地饥荒,病死饿死不计其数。灾民为求生计,自然都发了狂地往原阳避难来了,是以这阵原阳出了好多刑事案件,多是伤人劫粮,盗取吃食这一类的。且像是串通好了似的,同时在原阳多处大规模作案,根本无力镇压,各大茶楼饭馆也都不能幸免,已经失控了。”

      谷祁勳原是想问朝中可有什么应对之策,可话到了嘴边,发觉问了也不顶用,便拐了个弯儿:“宫中一切都还好么?”

      孙进祥笑着得狗腿,答道:“起初皇后得知公子离宫,大病了一场,好在没多久便好转了。至于圣上则一直抱恙,神志不清,连下床行走都异常艰难。可奇怪自打见了公子以后,竟也能到书房接见朝中大臣了,都说是圣上爱子情切呢。还有太子,这些年来思念公子得不得了,得知奴才有福,能到行宫来伺候公子,便连忙托奴才传话,请公子尽快入宫与他相见。太子已精心备下了礼物,只待公子见了,便可知他心意了。”

      ‘礼物?”谷祁勳略一寻思,便有了答案,“你可知道,近两年太子是否花了许多心思在钻研雕刻上?”

      孙进祥答:“是啊,说来太子可真是奇才,不论雕的什么,皆是栩栩如生。前些日子太子仿照着宫中金丝雀一模一样地雕了一只,叫奴才们见了,当真是活灵活现,要以假乱真了呢。”话说完,才想起一事,问,“公子前两日才回到原阳,这是如何知晓的?”

      谷祁勳翻了他一眼,若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他还未必会答,只随口教训:“你在宫中都快半辈子了,怎么还不明白,宫中哪儿有密不透风的事?一百个宫人便是一百张嘴,一千个宫人便是散不尽的流言蜚语,哪儿能都管得住?罢了,你只当本王没问过。”

      孙进祥从小服侍谷祁勳,见他这神色,已知他没了耐心,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待到了晚膳的时辰,孙进祥同以往一样,令宫人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在大殿外静候。又过了许久,孙进祥仍不见谷祁勳有意要用膳,心下纳闷,却怎么也不敢扰了他读书的兴致。只吩咐宫人将菜重新热了来。自己又规规矩矩地守在殿内,不敢做声。

      也不知这反复过了多久,谷祁勳总算是觉着饿了,放下书卷,便起身要出去找吃的。孙进祥见状,忙追上前几步,急着问道:“公子这是要往哪儿去?”

      谷祁勳扫了他一眼,脚下丝毫不停:“去膳房啊。”

      孙进祥早在等这一刻了,忙说:“公子的晚膳已经送到了,在殿外候着呢,可不必亲自往膳房跑这一趟。”

      谷祁勳闻言,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又回到案前坐下。待孙进祥摆好饭菜用具,退到一边,谷祁勳自己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起来。孙进祥见了,神情又是转瞬的错愕,随即傻笑不止。谷祁勳吃了两口,见他在一旁笑得开怀,略有不满,问道:“有什么可笑的?”

      孙进祥解释:“公子难道都不记得了么?以往公子用膳,规矩最多。说宫中膳食的卫生是最马虎不得的,当涤杯而食,洗爵而饮,是以每每必定要亲眼看着奴才将用具洗净,递到公子手中才肯用,以免误食不洁之物。且餐前沃盥,以白巾擦拭,也是公子用膳惯常的顺序。不仅如此,连。。。。”

      “可以了。”谷祁勳并不想听下去,六年前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最清楚。

      孙进祥一阵鼻酸,他从伺候谷祁勳至今也没见过他这样的凄惨过,仿佛眼前的这个人已不再是从前挑剔的监国太子了。念及此处,他心中一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时抑制不住竟大哭了出来:“公子此番离乡背井,一走便是这么多年,想必一定受了不少苦。奴才没用,竟不能陪在公子身边伺候着,实在是。。。。实在是没用至极啊。”他学问不多,心里想着没用,便也说不出别的什么好词,是以重复了两遍,哭得更凶了。

      谷祁勳见他这样,也是心软,挥挥手遣退了旁人,自嘲地笑了一笑,道:“先前倒也不觉得这六年有至于多落魄,如今被你这一哭,倒还真是。连饭都险些快不上吃了,哪儿还能有这么多细致的讲究,早不在乎了。”

      孙进祥哭得气急,连话也讲不清楚了,只抽泣着说:“公子在外边儿受苦,奴才丝毫不察,竟还在宫中照三餐吃,实在心中有愧,没脸见公子了。”

      谷祁勳被他的话逗乐了,说:“照三餐吃怎么就有愧了?且本王当初一意孤行,非要出宫不可,说来又与你何干?”孙进祥听他这么说,停止了哭声,“即使在宫外常常食不果腹,可日子总是好的。本王日日睡得踏实,不必时刻提防什么暗箭伤人,没心没肺,倒也快活似神仙。如今身在行宫才不过半月,本王已有多日不曾入眠了。一合眼,眼前便尽是些六年前,朝中所发生的事。仿佛这会儿在与这个争辩,那会儿又要同那个算计,睁开眼睛便又是天明了。”

      孙进祥并不清楚朝中如何凶险,他做奴才的,有吃有穿便不想别的了。可若能助谷祁勳逃出去,让谷祁勳高兴,要他怎样都可以:“公子现身在隽霖行宫,若此刻要逃出去,应该还不算晚罢?”

      谷祁勳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语气虽淡然,却又坚定地说道:“打从踏入储国的那一刻起,本王便不会出去啦。可惜你我主仆三十多年了,你还是一点儿不了解本王。”他理解孙进祥的好意,可他心意已决,又怎会临阵逃脱?不等孙进祥反应过来他这话中的意思,谷祁勳又说,“吃过苦也好,如今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然后示意孙进祥去将这饭菜拿去倒掉,捧起书又读了起来。

      这一番似抱怨的话,谷祁勳原本是不打算对任何人说的,是他自己的选择,就该默默地捱着受着。奈何被孙进祥这一哭,竟给轻易逼了出来。终究是心软呐。谷祁勳摇摇头,又将一门心思埋到了书中。

      倒是被孙进祥这一闹,谷祁勳竟意外收获了两日踏实的睡眠,只不过这其中代价,却是不可估量的。

      宫中不日传来消息,太子被废,朝野震荡。究竟出于什么缘由被废尚且不明,只能接着等。不能说谷祁勳完全没有猜到,毕竟若要立他为帝,祁晞必废。只是凭谷以往不留余地的行事作风,只怕若要彻底打消了文焕一干人等奉祁晞为帝的希翼,废掉他的太子之位只是开始,不出意外将来定还会有更加震惊四座的动作。

      温栋廉亲自过来请谷祁勳入宫的时候,相比孙进祥可以吞下一颗鸡蛋的嘴,谷祁勳显得异常冷静。一反与上回温栋廉到武彻府上接他时的寥寥几人,这一回,倒是来了足足一个车队:“奴才奉皇上圣旨,特来迎公子、太子妃回宫。”

      场面太大,孙进祥心下纵悬了千万个问号,终究不敢放肆。谷祁勳心下也有疑问,便顺道问了出来:“太子被废,是出于什么名目?”

      温栋廉是谷身边的伺候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以谷的利益为出发点:“就在昨日,恰是已故太皇太后忌辰。圣上病中尚至祠堂上香尽孝,聊表追思。奈何二公子竟丝毫不为所动,仍我行我素,是以圣上方才震怒,因其玩物而丧志,而废去太子之位,剥夺皇籍,贬为庶人。”

      贬为庶人?谷祁勳暗暗擦了把汗,这确是杜绝后患的好法子。照他的算法,确实就在这两日了,谷身子不好撑不久,必定要速战速决。只是眼下还有当务之急一个问题:“那么如今二弟现在身在何处?”

      温栋廉答:“请公子放心,至于二公子的去处,圣上自会安排妥当的。”

      六年了,再度踏入东宫,谷祁勳忍不住抬起下巴,庄重了脚步。这是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即使这座宫宇曾一度换了主人,可屋子里大致的规格与陈设都没有改变,乃至于连气味,仿佛点的都是同一种熏香。

      只不过谷祁勳眼下真是分秒必争的状况,这个位子可是用他亲弟弟为代价换来的,断不能辜负了谷的这一番心血。他虽名义上不过太子,可实际,谷仍拿他在当监国太子使,是以他片刻都不能耽搁。东宫大殿的座椅还未坐稳,便让温栋廉去将这六年来的奏章全都取来,事关地方的暂且不必,可但凡涉及中央政务的,他便势必都要先过目,届时上朝才不至于像六年前一样,被文焕问得哑口无言。

      孙进祥望着一车车的奏章往东宫运,可不是看傻了眼:“公子,真的要将这些奏章都读完么?这么多。。可是要读到明年去么?”

      山一般高的奏章堆在宫殿的一角,谷祁勳只扫了一眼,便接着忙活自己手头的:“不多了,六曹已先进行过了一遍筛选,将最为紧要的才送到本王跟前。只是即使都涉及国家政务,终究也会有轻重缓急之分。孙进祥,本王派给你一个任务。”孙进祥闻言,捣蒜似的点头,“你召集各曹召集几个伶俐的佐郎来,将这些奏章再行分门别类。各类民情民怨、尤其事关灾荒的奏章放第一列,民间谷物收成与税收的奏章放二列,官员陈情劝谏的奏章放三列,六年来的个别官员调动放四列,与各国来往的奏章放五列,还有,将这两日事关太子事宜的也放一列。”仔细想了想,又说,“你先将这六列整理出来,若有重合的,只管往前摆,别的暂且都堆一旁去。”

      孙进祥挠了挠头,问:“恕奴才多嘴,公子既已入宫,二公子的事只怕木已成舟,公子若是多问,万一圣上一恼,收回成命了可怎么好?”

      谷祁勳面露赏识,说:“你能这么问,说明你在宫中这么些年也没白住。”只说得孙进祥竟红了脸,“这六年新晋的官员太多,只是光这几日的时间,本王未必就能一个个全记下。可有一点能确信的是,但凡在太子一案中为祁晞上过奏章的,即使未在文焕那份联名上疏中签字,却也未必向着本王,是以将来要慎用。怎么说这一走也有六年了,若要在朝上立稳脚跟,这用人上头是断断不能出差池的。”

      孙进祥一脸受教,继而又感慨:“来日奴才可真要好好去祠堂叩谢太皇太后,若不是她老人家的忌日来的凑巧,公子还未必就能入宫呢。”

      “凑巧?”谷祁勳头也不抬,说:“你这话说的,可又无知了。本王能否入宫,全凭父皇的意愿。他要是点头,路旁的一口井也能做文章。可父皇要打定主意不肯了,别说太皇太后,哪怕是先帝的忌日,不闻不问又能如何?祁晞即便翻天了父皇也不会说一个字。”笔尖一顿,又补充,“还有,将剩余奏章中所有谈及文焕的,再另摆一列。”

      孙进祥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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