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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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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今天下四分,东南西北,储孟蔺邱,并行于世。
“其中,邱国位东北,版图开阔,国祚昌盛。其田肥美,民殷富,兵强马壮,蓄积绕多,当冠以天府之国美誉。邱王屈琰中年即位至今,已逾廿十载。其人凌厉,其心勃勃,昭然若揭。
另蔺孟二家,各踞西南两角,不分轩轾,实力各居于伯仲之间。
至于储国,地处东面,地大物博,沃野千里!其国都,正是原阳城境,也便是诸位眼下脚踩着的这片净土啦!”
那说书老人话音才落,便是一阵阵高亢的呐喊叫好声。先前他说的大都是三国,秦汉的故事,也是最近才开始闲话当朝。这两句是他惯常用的开场伎俩,先放大了格局,激起了百姓的爱国情怀,才能使高墙中那家人的事儿一如既往地受追捧。茶楼说书老人大都用的这一个套路,即使冒着被官府羁押的风险,也要以散布谣言为生,赚这一两个子儿糊口。
故事尚还未开始,光冲着这份情怀,那小学徒手上装钱的铜盆子便有了底。那说书老人扫了一眼,见分量不大满意,甩去一个眼色,示意小学徒往席间再走一遭,这才真正开讲。
“上回说到,谦成王苦寻破解饥荒的良方不得,只因愧对圣上,辗转列国长达六年之久而不思归家。后坊间盛传他身死,文相国奏请圣上立二皇子谷祁晞为储君,竟意外获准。”他顿了一顿,又扫了眼铜盆,见铜钱又往上堆了一层,立时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清了清嗓子,说了下去,“且说前两日有人声称在申丘见到了谦成王,衣着质朴,尚不及寻常膏粱子弟。约摸是在卯时三刻的光景,谦成王入了申丘驿馆的大门,直到巳时方才离去。”
旦见席间交头接耳,困惑不断,越来越多的茶客聚集在他的四周,那说书老人笑颜逐开,摇头晃脑地跟着说了起来:“至此,兴许在座诸位便要问了,这申丘驿馆之中住的究竟是什么人。诸位可知,早年谦成王尚还是皇子之际,学塾中有两位要好的公子伴读,一人叫卫灵,一人叫尤柏青。而这申丘驿馆中的,便是尤柏青了。上回也曾草草提及过,说这辛柏青在谦成王离宫不久以后,便被发配到了申丘做太守,期间一直住在申丘驿馆之中。可若要问及他二人都秘密商议了些什么,这尚还无从得知,不过可以确信的是,在那之后没两日,当朝录公的人马便到了申丘。而昨日,谦成王也已秘密回到了原阳。”
此言一出,整个茶馆一时炸开了锅。
大约他这看家的嘴皮子功夫许久不曾引起这样的大的反响了,那说书老人一时得意忘形,只顾着将这噱头掰开分几天说,竟忘了指使小学徒收钱了:“就在方才,谦成王已入宫面圣,后续如何,还要请听下回分解了。”
语毕,哄闹声又是一片。
倒令那说书老人没想到的是,这小小茶座之中竟也卧虎藏龙,只听后排有人大喊了一句:“慢着!”,紧接着便看见一只挥着银两的手在空中飘扬,“先生这故事都说去一半儿了,还要吊人胃口,未免太煞风景。”话音才落,银两便随着他最后一个尾音落到了那铜盆之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说书老人定睛一看,竟足有五十两之多!
只见那人款步向前,一面走,一面说道:“君子爱财,当取之有道。先生尽管以贩卖蜚语为生,亦当操守坚正,如何能将一天的事,分作一周来说呢,岂非诓骗钱财么?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若先生执意揽人钱财而不尽人事,区区不才可要献丑,为这在座的诸位讨一个说法了。”他一面说,一面款步向说书老人走去,雷鸣般的掌声为他开道,片刻便到了那说书老人跟前。
只见那年轻公子一身竹青绮绣,腰系珍珠璎珞,可见出身富贵。其人仪表堂堂,挑眉望着说书老人,比起路见不平的正义,神色倒多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
那说书老人面上闪现过片刻不自在,可他到底也是见过世面的,必不会轻易怯场,一推手,问:“敢问足下何人?”
来人也一作揖,说:“在下复姓尉迟,单名一个显字,乃蔺国人士。今周游列国,途经此地,见先生故事说得有趣,心驰神往,便不由驻足侧耳。方才言语间多有得罪之处,还要请先生海涵,切不可放在心上哇。”
尉迟显态度诚恳,说书老人亦报之以李:“公子客气了。据老朽所察,尉迟乃蔺国大姓,公子出身望族,只身来到储国行走,委实了得。只当是卖公子这个面子罢,这五十两银,老朽不要了,至于这故事,公子爱听什么,老朽包管说够!”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叫好声,说书老人示意小学徒将那银两还了回去。
尉迟显:“先生豁达,在下拜服,只是这五十两银子,还请先生务必手下。”
那说书老人也算不上豁达,只是他这银钱的来源全凭听客自愿,若是损了自家的名声,来日只怕难混。见尉迟显复又将银两扔了回去,心下稍慰,当即含笑妥协:“公子言重了。”
尉迟显略有迟疑,仔细想了想,问道:“先前在下并未列席,是以对其来龙去脉并不甚了解。究竟六年以前储国朝堂发生了什么?”顿了一顿,又说,“倒也不必劳烦先生从头说起,只是在下早闻谦成王与文相国不睦,方枘圆凿,不能相容。却究其个中缘由,在下至今不得其解,还要请教先生。”想来这在座的一票人有九成也是不知其内情,是以都鼓噪着求解。
“说来话长啊。”那说书老人默默咽了口口水,说,“且说当今圣上宫中后妃并不多,也少在后宫走动,是以膝下二子,皆由皇后嫡出。其中大公子谷祁勳,年十五获封太子,二十四担起监国重任。此后五年便与文相国争执不休,直到六年前谦成王被逼远走,奔赴西域。”
“他二人起先尽管政见相左,大都是些不打紧小事,头一回起大的冲突,还是在外交立场上。那时邱国日益壮大,发布檄文,企图吞并弱小的云国。其时云国不过弹丸之地,兵微将寡,自然四面求助。消息传到各国不多日,孟国便委派使节到储,美其名曰是巩固邦交,实际不过是游说来了。若说云国被吞并,再来便是孟国距邱最近,唇亡齿寒呐,我朝为此也引发热议。谦成王主张与其联手助云伐邱,然文相国以为不妥。邱国即使强大,也莫不如强秦当年,兵力比之曹魏当日亦有所不如,实不必大惊小怪。”
尉迟显深深叹了口气:“糊涂啊。六国论曾有云: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亦不免矣。邱国那时既已有意吞并云国,便足可见其野心,又怎可不防患于未然呢。”
那说书老人也紧跟着一声长叹:“公子有所不知,糊涂的岂是文相国,而是孟国人自己啊。那邓使节成也一张嘴,败也一张嘴。当日在我朝朝堂上侃侃而谈,据理力争之时,确也有当年仪、秦的风范。可文相国曾私下令人去套话,酒过三巡,那位邓使节可什么都招了。说朝廷的意思,是尽量说服我储国大举发兵,而孟军则作为后援兵作战,为着就是不愿过多折损自家的兵将。适逢其时,邱国殷大人也到了,那可叫一个毕恭毕敬,又不吝赠予了不少稀世珍宝美人,其心不言而喻。谦成王尚在权衡之际,不料文相国竟私自拜访了殷大人,瞒着监国太子请他入宫面见圣上,并许了两国交好一事。这是越俎代庖的大罪,说白了,这有损监国太子威严。谦成王为此雷霆震怒,奈何有圣上出面干涉,是以此事只好不了了之。再然后,公子想必定便已有所闻。”
尉迟显听完,不免也跟着感慨:“储孟联盟破裂,头一个倒霉的,自然便是要遭受灭顶之灾的云国了。莫非其时,孟国是孝启帝在位么?”
说书老人颔首:“不错,孝启帝昏庸,若是换了今时今日的襄熹帝,只怕会是另一幅光景。”顿了一顿,又跟着说了下去,“此后两人不论朝上朝下,皆是龃龉不断,直到后来一年,庄稼欠收,文相国提出西域或有良方,可提高粮田的产量与品质。原本是要派使臣前往的,可谦成王主张修书到邱国借粮。毕竟远水不解近渴,往返西域又耗时费力。而就在这时,当朝录公武彻武大人提议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却被文相国说成是假借仁义之名,掏空国库,竟下旨羁押,将其打入大狱。世人皆知谦成王与录公的师徒情谊,是以坚决反对。奈何圣上病重,不予理会此事,谦成王为救录公,一怒之下便出走西域了。于是乎,录公倒安然无恙,谦成王却走了六年。”
他说到后来,仿佛是只对尉迟显一人在说,声量渐轻,且此事但凡储国百姓皆有所耳闻,是以旁的听客也便渐渐散去了。尉迟显听完,再三谢过说书老人,这才依依惜别。
说书老人一边收拾着折扇与茶几等说书道具,一边不知是对小学徒说,还是自言自语,说道:“看似处处与谦成王不对付,可实际主张又样样以国之大体为基准着眼。若非要辨个忠奸,你说这文相国,究竟当属哪儿头哇?”小学徒闻言,那叫一个摸不着头绪,正待发问,却被说书老人一连两个“罢了”给堵住了嘴。
旁人或有他议,可对于谷祁勳而言,再多的缘由,也无法为文焕开脱。
见了久别重逢的父皇,入住了往日从来也不屑去的城郊的隽霖行宫,谷祁勳一夜辗转反侧不曾入眠。仿佛他此刻,满脑子皆是文焕讨人厌的嘴脸,见过了父皇,想必接下来一定便是文焕了。整整打磨了六年的心性,好容易才学会了受益惟谦有容乃大的含义,只怕就要被文焕一朝打回原形了。又翻了个身,谷祁勳忽然发觉,窗外晨光已不知何时冉冉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