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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岳应复是秘密回到原阳,是以知情者并不多,到了原阳当夜,便宿在了武彻的府上。久别重逢,武彻一时情急,竟也顾不上三朝元老的身份了,当即老泪纵横,跪倒在地。他纵已双鬓斑白,可英气不减当年,论谷祁勳怎么拦,也抵不过他决心要行这跪拜大礼:“老臣武彻,拜见监国太子。”

      十五年前,武彻被指给岳应复做太子太傅,其后岳应复事无巨细,势必总要先问过武彻,再行定夺。虽时过境迁,可岳应复心下犹感念师恩,赶紧双手将他扶起,颤声道:“武太傅切不可行此大礼,本王远走西域这六年间,若非有太傅任职尚书台录尚书事,时时伴在父皇左右,助其打理政务,朝中只怕早已不是眼前这副光景了。如此功臣,本王怎受得起这一拜呢?”

      武彻颤巍巍地起身,不由得叹了口气:“老臣于心有愧,实不敢当公子如此谬赞。得蒙圣上不弃,不才今至暮年仍忝居高位,由是感激,自当许圣上以驱驰。奈何朝中诸事繁多,老臣只可竭力做到‘恪尽本分’四字,以不负圣上,却是断断不敢以‘功臣’自居的。”

      “太傅客气了。”岳应复扶他入座,这才坐下说道,“先前流落在外,本王总想着若还有命回到储国,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如今真的回来了,倒记起了本王六年前在朝中被文焕压着走的模样,哼,何其窝囊。走了这六年,储宫也有不少变故,听闻前两年祁晞被立为太子,这大约也是文相国的意思罢。”

      武彻:“不错,圣上龙体欠安,内外朝官皆有目共睹。且公子一走多年,杳无音讯,坊间多有讹传,称公子早不在人世了。是以朝中提议应尽早立下皇嗣,有备无患的奏章,源源不断。是以文相国会有此提议,这也不足为奇。”

      岳应复想到自己的父皇,不免挂怀:“父皇的身子,还是不好么?”

      武彻:“说不好,还是好的,六年了,全凭一口续命的汤药吊着才足以撑到今日。老臣即使捧着奏章到御前一字一字的念,圣上也至多不过点个头罢了,实际又能听进去多少。说来公子离宫以前,圣上龙体已是违和,百般不适,大约也是不信公子真的离世,凭着这一股子信念,硬生生地将这六年又挺了过来。”

      岳应复一时感伤,长叹了一声:“可恨本王当年做监国太子的时候,还数度与父皇发生口角,怨他不该给文焕这样大的权力,怨他偏袒文焕,累他气血攻心,旧病复发。如今想来,当真是不孝至极。”

      武彻轻言安抚道:“文相国是开朝元老,肱股之臣,圣上难免会多仰仗一些,这也合乎情理。只是容老臣说句僭越身份的话,公子当年不该为救老臣,而与文相国置气,一走了之。太子负气出宫,古往今来都没有这样的例子,公子可谓是开了先河了。若早知公子这一走便是六年,老臣当年莫不如死在牢中更踏实一些。”

      武彻越说越气,这六年来他没有一夜是睡安稳的,可以说日日焦心,夜夜难安。

      岳应复知道自己荒唐,这六年来,他也曾数度在惊醒,恼自己不该将官场中的刀光剑影视作儿戏。他不愿激怒武彻,只就事论事道:“太傅训诫的是,本王当时确是昏了头,自觉这监国太子做的缚手缚脚,瞻前顾后的,便索性逃之夭夭了。如今想来,也果真是荒谬得很,竟这样轻易地中了文焕的激将法。说什么西域有良方可使稻田增产,怕尽还是些糊人的把戏。想来他提出要立祁晞为太子,也未必就安了好心,本王身死的谣传,也极有可能是他着人散播出去的。”

      武彻不置可否,说:“当日册封二公子为太子时,朝中可争得不可开交,少数主张要等公子出使归来继承大统,大多仍趋向于文相国所言,提出当早作绸缪。文相国有否私心,老臣不知,只是他这话论换了谁来听皆是个名正言顺,一番较量下来,自然被他占了上风。”

      岳应复:“本王与幼弟,论谁即位都不要紧。幼弟打小机灵,读书又好,倘若将来果真龙袍加身,本王自当竭力为他保驾护航。只是不能就此便宜了文焕,由得他去效仿霍光。他如今铁了心要推举幼弟,只怕当真就存了这份念想了。届时父皇一登极乐,他必定会党同伐异,把持朝政。”

      霍光是历史上有名的权臣,与人狼狈为奸,在朝中一手遮天。武彻光听到“霍光”这个名字,便知道岳应复此番是认真了,只说:“公子言重了。”

      岳应复越说越气,他先前已万般告诫自己此番不可为与文焕的矛盾,而失了理智,可如今面还未见上,只单听了武彻的陈述,已怒气冲头:“怎么言重了?废长立幼,擅权自重,这可不正是霍光的行径么?若不是父皇尚还在世,他只怕即刻就要翻天了,又如何还能像现在这样收敛着锋芒。”

      武彻毕竟是岳应复的太傅,清楚他的脾性,盛怒只会坏事,当即婉言劝说:“若文相国是霍光,那公子又何须忌惮于他?霍氏一族是个什么下场,公子应当再清楚不过了。若说霍光自己终得寿终正寝,那么窦宪此人又如何?汉和帝年间,窦太后临朝称制,窦氏一族仰仗其盛宠,尤其是窦宪,上下勾结,作威作福。其后汉和帝刘肇还不是夺回政权,处决了窦氏全族?若文相国果真这样猖獗,要权震朝廷,圣上自然头一个容不下他,又岂会赋予他相国之权。依老臣所见,文相国尽管行事极端,可终究不是弄权之辈,且朝堂之上,群臣论说莫衷一是,也实属稀松平常,不如待公子回朝以后,再行定夺也不迟呐。”

      武彻这话不无道理,解释一下便是,文焕只是看不惯他岳应复,未必就与旁人都过不去。不得不提,六年了,兴许再见文焕,遇事看法会有所不同也未可知。且先前西域遇劫,左不过遭人洗劫,好歹也留下了他一条命,且未必就是文焕所为。至于先前苛待武彻,又杜撰出来的西域良方之说……岳应复叹口气,旁的都还好解释,可这一条分明是文焕有意为之,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会是文焕的无心之失啊!总之文焕容不下他,这总是实情。

      “太傅所言极是。”岳应复撇开这些思绪,摆明了不愿再在这些上多做纠缠:“先前本王远走西域,是为庄稼欠收,百姓挨饿一事,如今可有所改善了么?”

      武彻长叹一声,道:“灾情不见好转,这两年来反倒愈发严重了。说到底还是天不作美,连年暴雨,以致水涝成灾,淹没农田万顷,使多地农田颗粒无收,饥荒四起。也是迫于无奈之下,老臣不得不亲自修书到邱国,请求借粮,大约就在这两日罢,邱国的使节就要到了。”

      岳应复也是无奈:“天灾所致,又怨得了谁?”

      次日清晨,尚不足卯时,便有人在外叩门。伺候完岳应复洗漱更衣,用了早膳,才被告知原来宫中早已派人守在府外,来请他入宫的。问了来人,竟是中常侍温栋廉。他先前是圣上身边的近侍,后来因办事踏实稳妥,便被封了中常侍。岳应复打小便很信赖他,两人私交极好。念及不多时便要见到父皇,岳应复只胡乱地塞了两口,便匆匆出门去见温栋廉。

      “奴才温栋廉见过公子。”他最是淡定,见他行礼,后边的一众人纷纷尾随。

      “温公公不会多礼,快请起罢。”岳应复接着笑问,“公公身子可还硬朗?”

      温栋廉满面慈爱,可脸色不大好,像心下有事,只答:“多谢公子挂怀,承蒙圣上关照,老奴在宫中一切无恙。只是六年前公子离宫,此后皇后难免郁郁,终日无精打采,这身子骨也大不如前了。且二公子眼下虽做了太子,心中牵挂公子,亦不少于皇后分毫。昨日得知公子要回宫,还拖奴才带了口信,请公子不要忘了到他的寝宫与他一见。”

      岳应复:“这个自然。只是本王今日回宫,究竟宫中有多少知情人?怎么会连祁晞也知道了?”

      “昨日公子的马车才进原阳,消息就传入宫了,不止二公子,眼下只怕满朝文武无人不晓了。”不待岳应复再问些什么,温栋廉便赶着说,“时候不早了,公子尽快入宫罢,圣上还在等着。”岳应复应下,遂在小太监的搀扶之下上了马车。

      离宫足六年再度回到这个地方,岳应复不免有些百感交集。储宫仍是如往日一般的巍峨恢弘,想他当日堂堂监国太子,只因一朝意气用事,竟从这储宫的主人沦落成了宾客。回自己的家一遭,还要由一批脸生的太监领路,先去拜会过这储宫的主子,自己的亲爹,不由令人五味杂陈。

      这一路由正门走向未央宫,虽一路上的宫人见了,出于宫中礼数都会背过身去,可终究眼神中的疑惑是藏不住的,仿佛那一个个都在用眼色质询着:这个人本已不属于储王宫,何以又会回来。

      作此念想的还不光只有储宫宫人们,得知岳应复回到原阳,朝野震荡,一时之间仿若炸开了锅。就在岳应复入宫觐见的同一时刻,文焕力邀文武百官至相府廷议,至于议题,自然是有关于立储的事宜。参与此次廷议者,浩浩荡荡足有上百位官员之多,可发出去的这份名单当中,除了不理朝政,挂职太尉的当朝国舅武庄候,却唯独不见官拜录尚书事,人称录公的武彻列席。

      翟宁在朝中掌管着廷尉﹑光禄勋两个地方,他与文焕一同在相府前接待朝臣。眼看着人一批批地来,一批批地进,翟宁心下总有些惴惴不安:“若是群臣皆至而唯独不请录公,这只怕说不过去罢。到底尚书台乃最高政令,录公在皇上身边总也是有话语权的,这样挑明了与他划清界限,下官只怕。。。。”

      “有什么好怕的。”文焕一张方脸不怒自威,他面上冲着来客作揖微笑,可声音却是阴沉冷静,“请他过来做什么?讨嫌么?以他与谦成王的交情,会说什么难道翟大人还不清楚?且这相府今儿也不算到齐,不是还有许多以其它缘由推脱的么?太子已行过册封大典,其身登九五,乃众望所归,民心所向,左不过就是早晚的事儿,凭他们几个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翟宁:“下官倒不是怕他们能有什么作为,只是录公入宫频繁,这些年圣上称病不上朝,不都是借他的口下达圣意的么?只怕咱们这头辛辛苦苦为朝廷出谋划策,到头来被他一纸诏书,打得功亏一篑。”

      “不过就是个传话的,能有多大能耐。”文焕见人大多都到齐了,示意侍从关上大门,“可叹圣上这身子骨哇,若要真能参与朝集,亲自与臣等商讨立储之事这也就罢了。偏偏就是要借录公的口。再别说什么颁布圣旨了,只怕要只手举起那玉玺也是不能了。”

      这对翟宁而言,倒是大消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莫非。。。。是相国安插在宫中的人来消息了?怎么样?”

      文焕:“圣上这是有一日过一日,过了一日少一日啊。”

      翟宁一面跟着文焕往回走,一面又忍不住感叹:“早前就听坊间传言,说圣上朝不保夕,是为不信谦成王已命丧黄泉,这才苦苦撑到今日。”

      文焕脚下不停,可神情一顿,半晌无话,只闹得翟宁在一旁跟着紧张。过了许久,文焕才接话:“圣上若真是有意要复立谦成王为太子,那便亲自上朝颁布诏令,如若不然,只凭他武彻的一面之词,本相倒要看一看,谁敢动太子?”

      翟宁:“话虽如此,可恕下官斗胆说句不该说的,太子与谦成王之间兄友弟恭,感情亦笃,即使太子如愿登基,谦成王也必定会仰仗着太子的信赖,以王公贵戚的身份掌权辅政。届时仍是相国与谦成王呈分庭抗礼之势,只怕也并非尽能如相国所愿。”

      “太子即位,本相何以要与谦成王分庭抗礼?”文焕步伐一顿,反问,“莫非瞿大人也与那些凡夫俗子一般念想,以为老夫是为了要挟天子以令天下,玩弄权术,才极力拥立太子即位的么?”

      只差一步便要跨入门厅了,文焕却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紧紧盯着翟宁。翟宁被他的眼神怔住,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与其说是说不出,倒不如用不敢说更为贴切。过了许久,见文焕没有要绕过的意思,才讪讪地添上了一句:“下官嘴拙,若是说错了什么话惹相国不快,还请相国大人大量,宽恕了这一回。”

      文焕闻言,脸色顿时缓了一些,可大约心下有气,语气仍是强硬:“倒还谈不上宽恕,且这屋子里的一众朝臣,只怕十有八九都与瞿大人一般心思。罢了罢了,此事容后再说。”说完,拂袖迈入门厅,翟宁猜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敢多想,只得尾随入内。

      而此刻储宫未央宫之中,岳应复可算见到了久别的父皇。大约是为了维护皇家天颜,他此刻即使有百般地不适,仍艰难地端坐在大殿之上。那形容枯槁,双颊深陷的模样,令岳应复堂堂七尺男儿,竟不自觉当众红了眼眶。尽管岳应复离宫以前,圣上龙体已然抱恙,可如今这副迟暮老人的模样,与寻常百姓家的老人实别无二致。

      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岳应复高声呼喊道:“不孝子谷祈勳今还朝,特来向父皇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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