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南香》中缅南

48、金枝玉叶生日 1924年

　　每天，通往大金塔的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要到大金塔顶礼膜拜，参神拜佛。陈国泰、陈敬德学着登盛兄妹见到穿和尚服者都礼让。
　　大金塔四周树木是挺拔苍翠。大金塔的金、银和各色宝石，钻石在太阳光下光芒闪闪。微风吹来，大金塔的小钟撞击金银发出悠扬悦耳如同在演奏着的圣曲。陈国泰情不制禁喊出“哇。难怪叫仰光。”
　　妙妙丹纠正：“仰光的意思是‘战乱平息’、‘战争结束’。”
　　陈国泰尴尬地笑了笑。
　　许多和尚、尼姑、百姓跪坐在大金塔周围的场地上向大金塔朝拜。有些人手拿一串念珠一颗颗地数，有些人拿着佛经轻声吟诵，有些人静静地默默祷告。登盛、妙妙丹、陈敬德、陈国泰各找一处跪坐，默默祷告半个时辰。登盛、妙妙丹往功德箱捐款。陈敬德捐一个大洋。陈国泰跟着捐一个大洋。登盛对陈国泰道：“缅甸有一句俗话：‘心诚的人施舍一个像榕树籽一样小的东西可以得到像榕树那样大的报答；心不诚的人即使施舍榕树一样大的东西，也只能积下榕树籽那样小的功德。’”
　　陈国泰感动登盛的善解人意。
　　日头照当空。陈敬德拿出怀表一看，已是正午，对登盛说：“你们兄妹俩辛苦大半天，你找一家饭馆，我请客。”
　　陈敬德与登盛争着请客作东。登盛客气：“在这里，我们是主，你们是客，怎么能你们请客。下次到厦门，你们再请我吧。”
　　登盛引路到水深浪静的仰光河边的一家正宗的缅族菜馆。中年老板夫妇着缅甸服，热情地笑迎。老板娘很快上了缅甸茶。登盛招呼陈敬德、陈国泰尝一尝。陈国泰、陈敬德尝一口，又苦又涩，皱了皱眉，同声道：“不习惯。”
　　说话音，年青的伙计开始上菜。椰浆饭、咖喱鱼粉汤、姜酒鸡……每上一道佳肴妙妙丹都要介绍吃法。
　　陈国泰、陈敬德都会评价一句口感。
　　妙妙丹笑吟吟道：“五月节是我的生日。你们如果还在这里，就来我家参加庆生。”
　　陈敬德立刻答应。
　　陈国泰惊异地看一眼陈敬德，不知陈敬德是看上妙妙丹美貌还是想要借机密切与兄妹的关系，便于生意往来。
　　登盛没想到妹妹会请初识的人参加庆生。
　　午饭后，陈国泰、陈敬德回到思源旅栈。掌柜笑问玩得如何？陈国泰笑哈哈道：“和尚多、佛塔多、寺庙多。”
　　陈敬德请教掌柜参加缅甸人生日宴的送礼事宜。
　　陈国泰惊疑道：“你真的要参加庆生宴啊？要多住一个月啊。”
　　陈敬德笑道：“多住一个月嘛。我们可以到缅甸各地走一走，了解缅甸。”
　　陈国泰开玩笑道：“你看上水番婆？她是个‘恰查嫫’，你是管不动。”
　　掌柜微笑道：“只要礼数到了就可以了。这家人很富，是缅甸最大的玉商。关于这家人各种传闻，隐藏着发家史的秘密。德智的祖父去世后，德智的父亲继承经营玉石，德智的伯伯继承经营柚木，德智的大叔叔继承经营稻米，德智的小叔叔继承经营石油。德智的父亲被誉为“翡翠大王”，开设玉石加工厂，并在缅甸各城开设善缘玉石行，成为缅甸最大的玉石家族，德智的大弟经营玉矿开采，德智的二弟经营解玉坊、加工玉石。形成开凿、加工、销售一条龙。德智大学毕业后，经营玉石行。这个家族的血亲、姻亲网庞大，渗透到仰光的方方面面。英国人都不敢随便动这个家族的人。”
　　陈国泰、陈敬德都听得入神。
　　掌柜神秘地说:“传闻这个家族的女人会种蛊，男人会腾空术。家族人人会医术。家族掌握着一种神药的秘方，有药粉、药丸，带在身上不会被蚊虫、蛇、蜈蚣等咬，不怕瘴气，能令人安全到达玉石场。”
　　陈国泰惊诧地道：“这么神秘。”
　　陈国泰跟着陈敬德到缅甸的曼德勒、蒲甘等城市寻找商机，游览佛教胜迹，寻找适合妙妙丹生日礼物。
　　陈敬德买了一只欧米茄女式金表，陈国泰买一块可做套裙粉色锦缎布。
　　妙妙丹出生后，每年的端午节,柚木别墅增添一份庆生喜气。端午节前，德智家的门头挂艾叶、菖蒲。庭院门外，长木架上摆放着德智购置的常用药品、中国粽子，任人自取。许多贫穷人记住中国的端午节，早早就来红漆大门等待取所需药、粽子。人们只取所需不会多取，留给后来的人。
　　闽南人对十六周岁生日极为重视。从五月初一开始，林美珠就为妙妙丹举行隆重的“及笄”仪式忙碌。林美珠与丈夫商议宴请的客人的名单，定菜谱，与芹姨采买食材。
　　柚木别墅的厨房里这儿一把葱、蒜，那儿一堆青菜、这儿一盆瓜果，那儿一碗鱼、肉、鸡。德智的两个保镖“飞人”、“三嘭”挑水、劈柴、搬柴等进进出出。
　　“飞人”原名吉旺，身材不高、壮实，可腾飞三米高，半分钟飘三米远。“三嘭”的名字叫孟勇出生缅甸拳家族，骨骼粗大，腕力惊人，出拳奇重，曾徒手猛拳打死蛮牛。“嘭”一声与碎骨声。他轻易不致人于死。若他想让人死，多数在三声“嘭”内毙命。
　　五月初四晚，德智家厨房的灶台上蒸气滚滚，灶肚里火焰跳跃着。芹姨蒸红糖发糕、九层粿；煮大肠灌糯米、猪血。
　　秀丽一直默默无语地洗菜、洗碗筷。印度保安一边守门，一边帮忙。
　　林美珠、芹姨包的棕子有咬嚼之味，口感好。德智家的亲朋好友邻居都喜欢吃她包的粽子。每年端午节，家中都包数十斤糯米的粽子，请亲朋好友、左邻右舍来吃。碱粽包成牛头型，豌豆和花生包成四角型，肉粽包成尖尾型。
　　妙妙丹见全家为自己的十六岁生日忙碌，感到无比欢快与满足。
　　五月初五早上，柚木别墅的厨房砍肉骨头声、剁肉声，刀板起落声此起彼伏。
　　秀丽洗完碗筷，又擦桌椅，忙到午夜。德智、林美珠、芹姨、登盛、妙妙丹都喜欢秀丽的勤快、能干、少语、笑脸。
　　芹姨见妙妙丹下楼，放下手中的事到厨房，用昨晚煮好的鸡汤中舀了大半碗鸡汤和一个鸡腿、鸡肝、鸡胗、鸡心煮一碗生日线面。芹姨小心翼翼地拨去蛋壳。将两个白亮光滑的蛋放在寿面面上。
　　芹姨喜笑颜开地对林美珠说：“两个蛋都光光滑滑，小姐今后顺顺利利。”
　　林美珠高兴地说：“好，好。”
　　早饭后，德智最好的朋友瑞波及太太、儿子盛温、盛暖、女儿丹娜过来德智家帮忙。
　　秀丽、芹姨在庭院的圆桌上摆上一盘盘的水果。
　　德智、林美珠笑容可掬地站在大门口迎候陆续到来的宾客。
　　三十六岁的林美珠，丰满、健康、富态，穿着一件淡淡红的红花锦缎旗袍，搭配一双红色绣花鞋。额前的头发梳得滑亮，脑后圆髻黑丝网横穿一支金镶鸽血红玉簪。双耳金镶鸽血红玉坠，项上是金镶鸽血红玉项链。她目光温柔，微笑的面容让每个见她的人都舒畅。
　　年近四十的德智头戴缅式礼帽，上衣是白色锦缎对襟缅式衣服，下身是黄色锦缎“笼基”，穿着一双红皮拖鞋。
　　首先来的是人力车行的王南、王安兄弟。因家境贫寒，兄十八岁、弟十五岁一起到仰光拉人力车。随后而来的是春美航运公司林老板及太太。他的多艘大轮船航行于厦门、汕头、香港、新加坡与缅甸之间。
　　妙妙丹扎着两根马花辫至背部，天生卷发，一浪一浪的波纹刘海飘在额前，纯真秀美的鹅蛋脸楚楚动人，上着粉红色绸缎新衣，下着白底粉红条绸缎纹特敏裙跑来跑去。到处都能听到她的咯咯笑声，甜甜的招呼声。
　　陈永康携太太、大女儿陈水仙、小女儿陈刺桐走进来。妙妙丹、丹娜迎上前拉着姐妹俩加入踢键子、跳绳、荡秋千。
　　参加庆生的还有相思南音班的全体人员，厦门、南安等公会的人，西滨社、高浦社、福建公司、颖川公司（陈）等来了二十余人。
　　陈国泰、陈敬德的到来令德智、林美珠惊讶。登盛解说是妙妙丹的请来的。
　　陈国泰与陈敬德将礼物送给妙妙丹：“生日欢喜。”
　　妙妙丹兴奋地接过礼物行合掌礼。
　　陈国泰悄悄地问妙妙丹：“门口放了许多东西是什么意思？”
　　妙妙丹笑眯眯地说：“有‘舍’才有‘得’。从曾祖父开始，节日和家中有喜事时，购买药品，放在庭院前，给穷人。”
　　陈国泰、陈敬德随妙妙丹荡秋千、跳绳。
　　缅甸客人都包着头布、穿着缅式对襟衫、围着纱笼，行合十礼。中国客人，男穿长衫或西服，女穿旗袍，行恭敬礼。
　　红绸灯罩的灯光照得厅堂桔红、桔红的，充满喜气。留声机里播放着南音《相思》、《百鸟归巢》、《远望乡里》。
　　德智的父母、兄嫂、弟弟、弟媳、姐姐、姐夫、妹妹、妹夫都穿着艳丽的缅甸服、打扮得喜庆，热情地接待来宾，请坐、敬烟、沏茶、递水果、甜点，接待来宾。
　　衣装整洁的先生、小伙子，衣装艳丽的太太们、姑娘们站着、坐着、喝着中国茶、缅甸茶、咖啡，交谈着。来宾夫妻多是中缅联姻，交谈有时用缅语、有时是闽南语。
　　厨房的大锅炊烟腾腾，漂出阵阵粽子香味。粽子的香味让华侨们想起家乡的端午节。
　　芹姨与秀丽在厨房忙着午宴。
　　午餐前，秀丽、芹姨、林美珠、德智将发糕、包子分送给未参加宴席的人家及邻居。
　　客厅、餐厅摆了七张桌椅。来宾各自惦量长幼谦让入坐。形成了先生桌、太太桌、孩子桌。华侨们想起闽南家乡一片片的相思树，父母、兄姐弟妹；想起童年的朋友、同学。
　　在席边的一旁的一张八仙桌放着钵盆，盆里放着红纸中文、缅文写着的肉粽、碱粽、花生粽。宾客们按自己的口味到盆里各取所需。
　　印度保安关上大铁门。两位保镖、秀丽、印度保安端菜、递酒。
　　先生桌的先生们从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去世谈到广东米行工人要求加工资被拒绝后罢工，米价暴涨。谈话从国际形势到厦门日籍浪人无恶不作。日籍浪人持枪白天冲入龙头街鸿丰金铺，抢劫金银及现款达2万余元等恶行。说到“台吴事件”，华侨们愤愤道：“日本越来越嚣张，太狂了。”
　　“国弱被人欺。”陈永康感叹。
　　先生们对国家如何强大各抒己见。
　　女宾客对林美珠、芹姨厨艺赞不绝口。脆嫩甘美，醇甜可口薄饼、南安菜干饭、鱼翅汤、海参炒肉丝、红菇鸡汤、鲍鱼党参瘦肉汤、花生汤、鱼粉汤。荔枝肉、红烧猪蹄。
　　妙妙丹最喜欢芹姨的卤面，不时地招呼朋友说：“卤面最好吃。”她起身挟满一小碗吃起来。众人跟着挟一小碗卤面。吃起来，果然好吃，
　　陈国泰、陈敬德与登盛、妙妙丹同桌。陈国泰笑问妙妙丹说：“你能用闽南话把碗、坩、缸、镜，连起来说吗”
　　陈敬德脸上露出怪笑。
　　妙妙丹不以为然，心想这有什么难，随口就连说。妙妙丹闽南话不标准，连起来就说成“我尻穿（屁股）疼。”
　　懂得闽南话的人哄然大笑。
　　妙妙丹脸红地低下头偷笑。陈国泰得意地笑。
　　宴后，一些宾客带着主人准备好的发糕、甜包客气地告辞。相思南音班留下来唱戏。一些闽南华侨围坐在庭院里唱戏、听戏。林美珠第一个被众人推上去。她清了清嗓子唱一段《想乡里》。“举目遥望，海水无头无边。日日想我家乡，夜夜梦我父母；……”林美珠唱着唱着泪溢出眼眶。
　　琵琶、洞箫声声叙述着远渡重洋的闽南侨民岁月的风雨沧桑，袅袅南音令人回肠荡气，清婉的古调令华侨恍如置身故乡，感受故乡的温馨、亲切、振奋。那如怨如慕如丝如缕的声音犹如玉兰花香，在椰风蕉雨中，南音温暖了无数海外华侨的心。不管人生道路多么坎坷曲折，听到、唱起一曲南音，就会牵动万缕乡思。
　　华侨们思乡之泪盈出眼眶，掏出手帕拭着泪。
　　陈永康唱《念家》，妙妙丹唱《划龙舟》，陈刺桐唱《乡里乡亲》，陈敬德唱一段《有缘千里》，陈国泰唱一段《陈三五娘》，大家谦让着轮流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