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绝处逢生 隆冬的午夜 ...
-
闽南男人岁数忌“九”,遇“九”跳过做十。黄和贵的岳父五十九岁,做六十大寿。和贵夫妇按女儿、女婿必须的贺礼:布料、毛巾、寿联、猪蹄、炮烛、寿面、寿蛋。从头到脚的帽、衣裤、鞋袜去永春祝寿。数日后,和贵夫妇、三个女儿拖着疲惫的脚步进村。小女儿黄怡芳尿急到路边的田内小便,大女儿黄怡琴为小妹撑纸伞。
黄怡芳小便后,正穿着裤子,一道闪电划过,黄怡芳惊叫一声。
路边的和贵夫妇惊慌地问:“什么事?”
黄和贵冲下田问是不是虫、蛇。
黄怡琴恐惧道:“人。”
黄和贵看到躺在田边的人,不知是死是活。他紧张地将手靠近那人的头,那人没反应,触了触那人的额头烫手。黄和贵对妻说:“你下来。”
和贵妻下田埂蹲下。黄和贵将那人的头扶起来,原来是个男孩。黄和贵让妻女帮着把男孩弄上背。和贵妻为黄和贵撑伞。三姐妹紧跟父母急步回家。
黄和贵背着迷迷糊糊的男孩急步进护厝的长工屋。和贵妻吩咐长工金田说:“把你的衫裤拿给这孩子换。”
和贵妻到厨房烧一盆热水让金田给男孩擦头,擦身,换衣裤。
黄和贵与妻女退出长工屋。
和贵父母闻声到护厝看男孩。和贵母梳着纹丝不乱的发髻上插一支水仙花银簪,过膝的蓝粗布斜襟长袄,和贵父着蓝粗布棉袍。
和贵妻煮一盆稀粥,盛一碗米汤,碗对碗地倒来倒去快速散热,一汤匙一汤匙地吹着喂男孩。一碗米汤下去后,男孩睁开双眼,疑惑地扫视一眼屋子的人。
在场的人惊叹:男孩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清瘦而英俊的五官,充满小男子汉气慨。
金田告诉男孩说:“你晕倒在田里。”
和贵妻问男孩还要吃吗?男孩点点头。男孩狼吞虎咽地连吃五碗稀粥,眼睛顿时焕出清澈的光芒。
和贵母关切地询问男孩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男孩想到家里大人的叮嘱,别对不认识的人掏心掏肺,又不愿骗救自己的人。他说自己叫陈国泰,没有父母、兄弟姐妹,在亲戚家轮流吃饭,亲戚家穷,一个人去厦门,没有找到事做,钱也用完了,就走路回家。
和贵母怜悯道:“苦人孩。”
陈国泰感到暧和,有力气,起身再三道谢,欲走。
和贵父母、和贵夫妇挽留:“天黑了,又下雨,你还发烧,明日再走。”
陈国泰本不想走,见恩人再三挽留连忙谢谢。
翌日清早,金田焦急地对和贵妻说:“苦人孩发烧很厉害。脸上、手上长了一些红粒粒。厦门、泉州有鼠疫。鼠疫传染性很强,死得很快,听说早上抬着别人去埋,下午就被人抬着去埋。人人恐慌,有的人为躲避鼠疫,离开厦门。”
和贵妻大惊失色到门口大埕告诉丈夫。
“不必慌张,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请个先生来看看。”黄和贵叮嘱家里上上下下的人不要把这猜疑说出去,免得引起村里人恐惧。
和贵母在大厅虔诚地烧香、拜佛祈求保佑这孩子的病不是鼠疫。
黄和贵二口三口把早饭填进胃,拿着斗笠和蓑衣赶往县城找医生。中午,黄和贵带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中医急匆匆走进护厝的长工屋。老中医翻起半昏迷的陈国泰的衣裤看,然后摸脉。望闻问切后,摇摇头:“出疹受寒,疹出不来,很危险。”
和贵妻告知男孩是从路边救的,没父母、兄弟姐妹的“苦人孩”。
老中医无奈地说:“你们真是好心人。生死有命,神仙难救没命人。他若是有命人就会好的。开个药方,试试看吧。出疹不能风吹受凉,需要精心护理。”
“我看这个达啵仔(男孩)大头、大脸、大耳朵,人中也很长,是个大福大贵的福相人,不是‘短命相’。” 和贵父安慰家人。黄和贵跟着老中医到县城去抓药。
和贵妻打扫一间榉头,铺上干净的床单、套上干净的被套。金田背着昏昏沉沉的陈国泰住进榉头。和贵妻亲自为陈国泰煎药、喂药。
陈国泰连日发烧不退,疹豆不出。和贵妻按照村人教的鸭蛋煮虾米、香菇脚煮面线等食谱喂陈国泰,希望疹能从头出到脚底跟,出透透。夜里金田与黄和贵轮流守护陈国泰,喂开水。
这日傍晚,和贵母喂陈国泰饭汤,见陈国泰睁眼惊喜地喊:“醒了,醒了。”
陈国泰打喷嚏、流鼻涕、流眼泪、咽喉疼痛、浑身无力。一个星期后,一粒粒疹痘冒出来,布满全身,成了“豆人”,恐怖而丑陋。黄怡琴、黄怡芳、黄怡芬进屋又纷纷退出屋。
和贵妻正欲进陈国泰的房间问:“怎么啦?”
黄怡芳露恐惧道:“满面红痘痘吓死人。”
和贵妻笑道:“出麻就是这样,退了就好了。你们三个都出过麻不会被传染。”
陈国泰茫然地看着和贵父母、和贵夫妇、金田等人惊喜的面孔。
和贵妻笑着告诉陈国泰发生的一切。
婴幼患麻疹好照顾,不危险。村人抱着未出麻疹的婴幼过来传染麻疹。
陈国泰烧退,疹豆渐渐暗淡、沉消,渐渐康复。他想帮做一些事,和贵父母、和贵夫妇不让他做事。他就在屋内屋外走一走,看一看。恩人的房屋是全村最好的,花岗岩铺的大埕。一座三进十间张的祖厝。硬山顶燕尾脊屋檐,高高的红漆门,门前浮雕墙砖石,门楣窗楣、木墙面转角、立柱、木窗镌花刻鸟。方方正正的大厅里雕花中案桌摆着公妈龛、佛龛。龛前各有一个精致的香炉,插着已燃尽的香棒。两侧一对烛台,一对花瓶。正厅前方有一灯梁,正中悬挂天公炉,两边悬天公灯。两侧回廊外是长列“护厝”。
和贵父母、和贵夫妇都注意到陈国泰的好吃相,挟菜都是挟自己面前的位置,从未在菜碗里挑来撩去;舀汤从未从汤碗底捞汤料。饭粒、菜偶尔掉到桌面,拣起来吃,花生掉到地上,拣起来将皮搓了吃下……非常的惜福。
陈国泰遇见村里的长辈都先打呼。村人疼爱陈国泰,鼓动和贵夫妇留下“苦人孩。”每次陈国泰提出要走时,和贵父母、和贵夫妇都极力挽留。陈国泰并没有下决心回家,只是住久了,担心给和贵家添麻烦。和贵家人真心挽留,陈国泰就再住一阵。
黄和贵是村里的私塾先生,写一手好字。他反对“女子无才便是德”,教三个女儿识字、写字、阅读。他让陈国泰识字,陈国泰摇头道:“种田人识字没什么用。”
“鸟无翅膀无法飞,人无知识难作为;没知识金包草,有知识,草包金;字墨随身宝,遇事免烦恼。知书才能达理,读书能变得更加聪明,不会被人骗……”黄和贵耐心地举例说服陈国泰识字、写子、读书。
陈国泰忍住好动的性子识字、写字、读书。陈国泰缺乏耐心,每次练字不到半小时就开始东张西望,溜出门去挑水、劈柴、玩耍。黄和贵不厌其烦地等陈国泰劈柴、担水、玩耍半个小时后再找他来练字。陈国泰很喜欢听黄和贵讲故事。黄和贵拿一些简短的故事给陈国泰看。陈国泰被尊重、崇拜的感觉真好,渐渐地从听故事变成看故事。村里的男孩喜欢围着听陈国泰讲故事。陈国泰喜欢上阅读,喜欢识字、写字。
黄和贵教陈国泰礼节。从吃饭的座次,动筷子的先后……
陈国泰与黄家三姐妹玩耍,一起读书,学写书信,学算术、珠算。黄和贵拿《三国演义》、《水浒》等小说给陈国泰看。不识的字常向黄怡琴姐妹仨请教。陈国泰聪明,一拨就亮,记忆好,讲过一遍便能记住。陈国泰喜欢关羽的仁义,赵云的勇猛,武松的霸气。
每日清晨,陈国泰到厨房烧水冲茶。黄和贵及其父母都感到陈国泰沏的茶更好喝。他们喝了几十年的茶,对水从不讲究。陈国泰将在厦门茶馆当伙计学的烧水娓娓道来。黄和贵家人没想到苦人孩知道许多。
陈国泰陪黄和贵等人喝一会儿茶,在早饭前挑满一大缸水。一有时间,他就到厝外的大埕,拿起斧头劈柴。将劈好的柴架成一个六边形方柱凉晒,凉干收到柴火房。陈国泰总是闲不住用多做事来减轻心里压着沉甸甸的救命之恩。
春节前的一个晚上,黄和贵全家人围坐八仙桌饮茶。陈国泰烧水、沏茶,眉欢眼笑地讲沏茶技艺,烧水的讲究。和贵父母、和贵夫妇聊种茶、制茶的技艺。陈国泰鼓起勇气说:“阿公、阿嬷、阿叔、阿婶,过二天,我想回家了。”
众人突然安静下来,面面相视一分钟。和贵妻急问:“为什么?”
陈国泰实说:“住很久了。给你们添很多麻烦,用你们很多钱。”
“你帮我们劈柴、担水,也没有白用我们的钱。”黄和贵连忙宽慰说。黄和贵教陈国泰走中国像棋,一起品茶、下棋、劈柴、晒柴、收柴,俩人如亲生父子。陈国泰给他带来了欢乐。
和贵妻附和说:“是啊。你帮我们做了许多事。我们要感谢你。”
“你别回去。你回去没有人照顾。你把这里当成家就可以。”和贵母焦急地说,她喜欢这个充满男子汉味的懂事的“苦人孩”。
“你在这里帮我泡茶、点烟、陪我下棋、聊天。我也应该付钱。”和贵父开玩笑地说。他喜欢这位天上掉下来的孙子。
“泰哥,你别回去。”黄怡琴三姐妹极力挽留。自有了泰哥,家中更热闹。
“茶园想要雇工看头看尾,正愁找不到人,你若愿意,包吃包住,工钱是金田的一半。”黄和贵想出留下陈国泰的理由说。他知道陈国泰年纪虽小,感恩的心太重。欠人情比欠钱的份量重。恩情债沉甸甸压得他承受不了。
果然,陈国泰答应留下。陈国泰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并不想离开这个家。同时这种爱的温暖压得他心里越来越不安,他不知该如何报答这家人的恩情。
和贵妻见陈国泰走出大门,轻声地问:“为什么不多给一些呢?”
黄和贵笑道:“多给,阿泰就会觉得欠我们的人情,心里负担重,很快就会走。给大人的一半工钱呢,他会心安理得,以后不会再提要走了。”
陈国泰安心地在黄和贵家生活。
这日中午,陈国泰找怡芳回家吃饭,见黄怡芳在哭泣。黄衍强、黄衍泉、黄衍阳正抛她的红线毽子开心大笑。
陈国泰跑上前大声道:“还给她。”
黄衍强、黄衍泉、黄衍阳愣了一下,见是“苦人孩”并不放在眼里,接着嘻嘻哈哈地扔起毽子。
陈国泰冲上前,猛推黄衍强、黄衍泉、黄衍阳。黄衍强等三人个个踉跄。陈国泰二道剑眉一竖,大眼一瞪,指着黄衍强等三人令道:“捡起来,还给她”
黄衍强、黄衍泉、黄衍阳呆立相视。黄衍强害怕陈国泰利剑般的眼神,霹雳般的吼声,颤抖地捡起毽子,递到黄怡芳手中。
陈国泰用食指一个个指过去,警告:“日后,再欺负她,担心你们的骨头!”
黄衍强、黄衍泉、黄衍阳吓得大气不敢喘,愣愣地看着陈国泰。
黄怡芳破泣为笑,家中也有哥哥可以撑腰,再不担心被村里的男孩欺负。黄怡芳看见陈国泰身后的男人,笑唤:“大舅”。她向大舅介绍陈国泰。
黄怡芳的大舅站在陈国泰身后静静地看了刚才的一幕。他喜欢陈国泰的勇猛。
“郑师傅”。陈国泰一眼认出两次救自己的人,惊喜地唤道。
黄怡芳的大舅也想起了陈国泰。
陈国泰忍不住问“阿美茶叶店”的事。郑成安淡淡地说得罪人,被对方砸了。
陈国泰想起陈嫂的告诫“有耳朵没嘴巴”知趣地不再问下去。郑成安好奇地问陈国泰为什么会在此?
陈国泰充满感恩之情、激动地叙说黄和贵救命之恩。郑成安倾听着,一手牵陈国泰,另一手牵黄怡芳朝黄和贵家走去。
陈国泰听黄怡芳说外曾祖父是著名的永春拳师,声明远震。外祖父是一代武学大师,弟子遍布闽南。大舅郑成安8岁开始练功,身手快如闪电,人称“闪电”。另外三个舅舅是永春“郑氏拳馆”的师傅。大舅是厦门郑氏拳馆的师傅。郑家在厦门、永春开拳馆、卖跌打骨伤药,帮人接骨。
晚饭后,陈国泰鼓起勇气请求郑成安教自己学拳。
郑成安不知道妹妹、妹夫救的这个孩子有没有别的想法,没有立即回答。
和贵妻连忙道:“带去教教。”
郑成安告诉陈国泰:“学拳头是健身、防身,不是欺负人。”
陈国泰表态:“我不会欺负别人,不会随便用拳头的。”
元宵节后的次日清早,黄和贵夫妇带着三个女儿送陈国泰到永春郑氏拳馆学拳。黄和贵向陈国泰介绍:永春古称桃源,后晋天福三年(938)改为永春县。南宋蔡襄誉之:“万紫千红花不谢,冬暖夏凉四序春。”
下了班车,黄和贵夫妇带陈国泰熟悉县城,免得走错。县城面积不大,厚旧的石土城墙。祠堂、宫殿庙堂分布密集。有金井、银井、玉井、龙井、虎井合称“五星井。”丁字的五里街繁盛,骑楼商铺、鳞次栉比,十米宽的街有48间店。
黄和贵在“永春医馆”前停下,说:“1893年一个外国医生骆约翰在真武殿边购王氏旧屋三座及田地四亩,建永春医馆。1904年,一位医疗传教士马士敦受英长老会差派来到永春医馆接替骆约翰医生。1906年在医馆原址翻建新式洋楼四座,安装自来水、发电机等设施,配备了显微镜、外科医疗器械等齐全的医疗仪器,更拥有可能是福建的第一台X光机。”
“这么历害!”陈国泰惊叹。
“郑氏永春拳馆”在县城的东头。石头砌的厚实围墙。围墙内的番石榴树、龙眼树、榕树枝叶茂密,伸到墙外,洒下斑驳的树影。红砖雕饰精美。中间是一座两层阁楼。大门门匾上浮雕一位小童砍柴、一位老叟钓鱼。门栏立体地嵌着一条活灵活现的青绿色张着嘴的鲤鱼。两扇大门上瓷片砌起的一幅鲤鱼化龙图,麒麟顶花篮。
拳馆的边上是一幢坐南朝北三进30间的祖厝,红砖、黛瓦、雕梁、翘脊。
陈国泰随黄怡琴姐妹称呼:“外公、外嬷。”
黄怡琴外公、外婆早就听郑成安说和贵夫妇收养了一个聪明、长得男子汉的男孩,今天眼见男孩的模样甚是喜欢,满面笑容。外嬷牵着陈国泰手赞:“真正人(帅),真正少年家。”
陈国泰与20余名师兄弟住在“郑氏永春拳馆”。郑成安有二个儿子、二个女儿,也在学拳。每日练功前,郑成安要陈国泰背诵警言。十戒:戒□□,戒酒兴,戒欺侮老人、小儿、妇女、戒好斗、戒好名、戒好利、戒为非做歹。五顾:一须顾己体,二须顾学弟,三须顾乡邻,四须顾高低,五须顾师长。四善......
练功之余,陈国泰讲故事给师兄弟姐妹们听。
陈国泰深知功夫好,拳头硬不会被人欺负。每天,起早贪黑刻苦练功。郑成安的拳书、口诀很快都背熟在心里。一招一式都很快学到位。
郑成安的父母喜欢这个没有血缘的外孙子,常叫陈国泰回郑氏祖厝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