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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背井离乡 陈国泰被迫 ...

  •   一九一0年夏天的一个黎明,瘦骨嶙峋的陈国泰身穿粗布裤褂,斜背着二个小包袱离开村庄。一个包袱里放着数件破旧衣裳和草鞋,另一个包袱放着今早蒸的番薯、竽头、煎堆、碗糕。他看了又看旧木屋,看了看种着番薯、茶树、水稻的层层梯田。
      伯伯、叔叔悲伤地叮嘱陈国泰一路小心,照顾好自己。伯伯哽咽道:“一到大姑厝就让人写信回来报平安。我们不能送你,怕被国平家的人发现你跑了;万一国平家的人发现要追你,我们可以抵挡一阵。”
      堂伯母一直在擦泪,坚持要送陈国泰一段路。
      陈国泰一步一回头地向伯伯、伯母、叔叔、婶婶、堂伯及其堂兄弟姐妹告别。
      “快点跑。”堂伯母陪着陈国泰跑。
      “你回去吧,我自己行。”每走百米左右陈国泰对堂伯母说这句话。他担心堂伯母一人回走,却又害怕独自一人。看不到村落,到了半山腰,陈国泰停下脚,坚决不让堂伯母送。
      堂伯母知道陈国泰的性格停住脚,抱住陈国泰亲了亲脸:“快点跑。”她忍住泪,转身下坡。
      陈国泰转身跑,泪水“涮涮”流。
      堂伯母爱陈国泰如亲儿子,担忧、悲伤。她走了十余步,转身,边擦泪边快步跟在陈国泰身后跑,直到不见陈国泰的身影情不制禁哭泣。
      堂伯母下山进村时就见陈国平及其两个弟弟与国泰伯伯、叔叔、堂伯及村人拉扯。陈国平及其两个弟弟甩开众人朝山上跑去。堂伯母跟着众人跟在陈国平兄弟后面跑跑、走走,转眼就不见陈国平兄弟仨人。
      堂伯母下山刚进村就见陈国平兄弟仨与陈国泰的伯伯、叔叔、堂伯拉扯。陈国平兄弟仨终于甩开他们追上山去。国泰伯伯、叔叔、堂伯、堂伯母恐惧地跟在后面跑跑、走走。

      阳光透过树梢。陈国泰沿着崎岖的羊肠山道跑跑、走走,感到肚子饿,放慢脚步,拿出竽子、碗糕各吃一些。眼前出现叉路口,他不知哪条路是通往永春姑姑家?周围无人可问。他想一会儿向左边走去。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果然是陈国平及其二个兄弟。他撒腿就跑,边跑边喊:“救命。”只一会儿,三个大男人就挡在他的面前。三双愤怒的眼瞪着他。这条山路很少有人,他仍充满希望地大喊:“救命。”
      “不要叫,这里没有人。明日是我仔的头七,我要抓你回去跪拜。”陈国平阴笑。
      一个男子洪亮的声音吼道:“住手。”
      陈国泰惊喜地愣住。
      陈国平兄弟三人愣了一下,见只有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瘦男子。国平三弟无所畏惧上前推一把瘦男子。瘦男子纹丝不动。国平二弟上前就是一拳,瘦男子手一挡,国平二弟倒退数步。陈国平一扬头兄弟仨一起上。
      四个大男人钩、针、弹、踢;寸、拐、撩、杀、踩;“八仙醉拳”、“白鹤独立”、“白鹤展翅”、“白鹤踏雪”、“勾漏” 、“二字钳阳” 、 “梅花八卦”、“佛拳”……闪电般的拳术变化莫测。陈国泰呆看瘦男子以一抵仨。陈国平三兄弟被打得敲胳膊腿时,陈国泰才回过神来,慌忙向救命恩人说声谢谢,飞快地跑了。
      瘦男子欲叫住陈国泰,陈国泰已无影无踪。
      国泰伯伯、叔叔等人气喘息息地走走、跑跑,恐惧陈国泰遭陈国平兄弟的毒手。堂伯母一直小声地祈祷:“阿弟啊,你们要保庇你们唯一的儿子啊!”
      堂伯母见陈国平兄弟仨人气急败坏地走来,扑上前抓信陈国平吼:“‘路狗’呢?”
      “跑了。”陈国平怒吼。
      众人不相信瘦小的陈国泰能跑得了。他们沿路一直叫喊,一直找到岔路口。国泰伯伯、叔叔赶去永春国泰姑姑家,其他人回村。
      国泰姑姑家与本村相邻,悬崖高耸,急瀑飞挂,奇石林立,树木苍翠。一条曲曲折折通向水声“哗哗”作响的密林深处。傍晚,国泰伯伯、叔叔气喘息息地到国泰姑姑婆家的土楼。
      国泰姑姑见两个哥哥来,大吃一惊。国泰姑姑自父母双亡后很少回娘家。一年一次,上次是国泰母亲病逝时回去。婆家有一摊事要做。有二个女儿、一个儿子要照顾。有人走亲戚时,打听一下消息。
      “好歹亲情,礼数照行”。国泰姑姑的家公、家婆热情地请坐、沏茶,小姑子煮出两碗面线蛋。
      “阿姑如母”。瘦瘦的姑姑听说国泰的事,泪如雨落。她不能将国泰带到婆家。婆家有公婆、叔伯、姑子。
      国泰姑姑的家公、家婆挽留国泰伯伯、叔叔:“在黑了,遇到虎就槽了,克服一下,挤一夜。”

      陈国泰日夜兼程。一路饿了吃一点番薯、碗糕、竽子不敢吃饱。口干就到路边小沟、小溪或水井喝个够;疲倦了,找一个有屋檐的门口躺下,将衣物包袱当枕头压着睡,双手紧抓着食物包袱当被压在腹部上。他一会儿突然惊醒,摸一摸头下的包,捏一捏腹部上的食物包,看一眼黑蒙蒙、静悄悄的周围,一会儿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夏日里,下半夜凉风习习凉醒他。他揉揉惺松的双眼和冰凉的面颊,见天色放亮,拎起包继续赶路。走累了,席地而坐,捏一捏腿小肚,敲一敲大腿,歇息一阵儿再走。脚板的水泡一触地就钻心地疼,疼得汗涔涔。他咬紧牙,深一步浅一步地赶路。八天后的中午,陈国泰的眼前出现一望无际的大海。他惊诧大海的浩瀚。阳光下,蓝蓝的天与蓝蓝的海连在一起,看不见尽头。他十分惊奇地看着高楼大厦,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人力车。
      陈国泰找到一条小巷的水井,兴奋地取下井边上立着的一个挷着麻绳的木桶,打了数次的半桶水,在井边冲洗头上、身上的汗水、尘土。他找一个辟静无人的地方换上干、净的衣裤。将湿、脏的衣裤在井边洗净,找一处矮灌木,将衣裤摊开晒。
      夜幕降临,陈国泰收起衣裤,扎好包,找到一处屋檐下坐下,吃最后一个碗糕。饥饿的胃不疼了。他头枕着衣物包,将包食物的旧花布盖肚子,躺在石板上睡。
      海风凉醒陈国泰,他起身拎起衣物包快步走,驱走凉意。他走到筼筜港,找了数处建筑工地的主事者,主事者都嫌他瘦弱、矮小。他到码头,看着身强力壮的码头工人弓着腰背着一大箱或一大袋东西,满头大汗,喘着大气,一步一颤,举步维艰。卸下东西的工人艰难地、缓缓地直起弯弯的背。他在码头绕了一大圈,看着那一箱箱、一袋袋比自己高大的箱子、麻袋,用劲推了推,一动不动。他沮丧地离开码头。他买一块煎堆,实在饥饿了,吃一点。他向店铺的人讨一碗水喝。晚上在骑楼走廊睡觉。
      第三天,陈国泰拖着疲惫的身心走到神前澳。海关大楼顶上的旗在海风中飘扬。沿岸大厦林立,街道纵横。陈国泰瘦弱和孩童稚气的样子找不到事做。他感觉到从未过的凄凉、孤独,思念故乡,想起死去的亲人模模糊糊的身影不禁鼻酸,泪水涮涮而下。父亲似房,阻挡风雨袭击;母亲似食物、床、被,衣物给孩子温暖。陈国泰感觉天很不公平,连一个兄弟姐妹也没有,孤孤一人。
      陈国泰每日找事做,每日无数次被拒绝。每日只吃一块煎堆。盘缠用得所剩无几,饱一顿、饥一顿,睡在房前屋后。他想现在回家,陈国平一家不会饶过自己。他不知所措地走着。
      此时数位流浪儿冲过来抢陈国泰的包裹。陈国泰紧紧地抓住包裹不放,毫不畏惧,奋力抵抗。不远处一个个子不高的瘦男子静静看着这一幕。一会儿,陈国泰寡不敌众,包裹被抢走。瘦男子上前,一把夺过包裹递给陈国泰。
      “谢谢阿叔。”陈国泰擦着嘴角、额头上的血欲走。男子叫住陈国泰。陈国泰回头认出救命恩人。瘦男子也认出陈国泰,问那日三个大男人为什么追他?陈国泰如实告之。
      瘦男子安慰:“骂死人是恰巧的事,你不必愧疚。”
      瘦男子将陈国泰带到“阿美茶店”。
      一个圆脸富态的少妇惊疑地看着陈国泰。
      “陈嫂,找一个达啵仔帮你看店、烧水。”瘦男子指着陈国泰说。
      瘦男子为陈国泰擦涂伤口说:“不要紧是皮外伤,很快就会好的。”
      陈嫂烧一锅水。陈国泰洗澡,换上一套干净衣裤。宽大的衣裤下,陈国泰更加显得瘦小。
      陈国泰听陈嫂叫瘦男子“郑师傅。”
      陈国泰与陈嫂一起住店。陈国泰的小床在茶店的墙后,床边一个柜子放衣物。陈嫂睡后院。
      次日,陈嫂带陈国泰去裁缝店做春、夏、秋、冬四季衣裤各二套。
      每日,陈国泰洗茶具、学烧水、学泡茶。泡茶的水不能滚过头。饮茶要茶、水、火三者都好,缺一不可。用没有烧滚的水泡茶,茶汤不鲜美,水滚过头,同样地茶汤缺乏鲜爽味。若用回烧的开水泡茶,茶汤会有‘熟汤味’。泡茶时间3一5分钟最适宜。泡得过长,茶汤有苦涩味。一壶茶,初巡鲜美,再则甘醇,三巡意欲尽。七分茶、八分酒,斟酒、斟茶不可斟满,让客人不好端,溢出了浪费,烫着客人的手或撤泼到衣服上。客人来了,沏一壶茶、立身、双手奉。有耳的茶杯一手捏着耳,一手托着杯底……
      陈国泰记性强,一教就会。
      每日上午,陈国泰撤下一块块比自己长一半的沉甸甸的杉木板,开门。夜深了,没有客人,陈国泰拼上一块块杉木板,关门。
      三个月过去了,陈国泰学会冲茶,看茶色、闻茶味。对茶的品质、茶道了解许多。他喜欢茶店的工作,习惯茶店的生活。人胖了、白了。他感觉到在味美、汤美、形美、具美、情美、境美下饮茶给人带来心情愉悦,和睦相处、增进情谊、益智明思,修身养性,冷静从事。
      一天中午,一个陌生中年壮男走进店。陈国泰笑迎问壮男买什么茶?壮男说找洪嫂。陈国泰摇摇头说这里没有洪嫂,只有陈嫂。
      陌生男子浅笑:“我找陈嫂。”
      陈国泰走向后院。
      后院,天井里架一把刀,数个陌生壮男子从刀下钻过,将左手食指用刀割破,滴血酒中,各人坐地分饮。
      陈嫂见陈国泰进来不悦道:“不顾店,跑进来做什么?”
      陈国泰忙说店内陌生壮男来找。
      陈嫂跟着到店内。
      陈嫂与陌生壮男对暗语后,警告陈国泰:“孩子有耳朵没嘴巴。”
      陈嫂问:“他哪个脚先跨入门槛?”
      陈国泰不明白陈嫂问话的意图,指着自己的右脚:“这边的脚。”
      陈嫂问壮男:“找谁?”
      “洪嫂。”
      “你姓什么?”
      “我姓洪,我也是洪家人。”
      “饮什么茶?”
      “红茶。”
      陈嫂亲自沏茶、倒茶、敬茶。陈国泰好奇地看着壮男子与陈嫂敬茶、接茶的礼,不明白这是壮男子与陈嫂摆茶阵,不同的茶阵是不同的暗语。
      陈嫂将陌生壮男引入后院。
      “孩子有耳朵没嘴巴。”陈嫂的警告深印在陈国泰的心里。他觉得这些人神神秘秘,心中充满疑惑,不敢问。
      有吃有住。陈国泰感觉日子过得真快。初冬,寒冷的夜晚八、九点钟基本无人到茶馆饮茶。陈国泰便关门,洗漱,钻被窝睡觉。午夜,一阵急促的敲门惊醒陈嫂。陈国泰惊醒,披上外衣,进店,见陈嫂与前次来的壮男说了数句话。陈嫂叫陈国泰快跑,离开厦门。陈国泰惊慌地穿上外衣裤,将衣裤包扎一下就跑。陈国泰跑出茶店数百米时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茶店。只见陈嫂与数位男子分开跑。这么突然,这么慌张,一定是出了大歹事。陈国泰的心惶恐地乱跳。很多人认得我是这茶店的人,我不认得别人,留在厦门一定不好。想到这里,他狂跑,边跑边想去哪里呢?去永春找姑姑。白日,他喝一些水解渴。夜晚,他到田里偷挖番薯,逃到远处才拿出来吃,累了找一处干净、平坦的地方将包袱枕着头睡。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听说姑姑家境艰难,姑父会接自己吗?数日或半个月可能可以,一年半载恐难于接受。家是不能回的,“鬼都怕”的家人不会放过自己的。他忧心忡忡地走走停停,不知要到哪里?
      这日早上,天开始下雨,雨越下越大,天黑黢黢。陈国泰又冷又饿,放慢脚步,弯着腰,眯着眼,借着闪电察看田里的农作物。他看见了甘蔗地,兴奋地一手抓着杂草,小心翼翼地走下田埂。雨水浸入,土湿松,手中的草脱土,人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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