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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闽南之行 198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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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五十分,开往厦门的绿皮列车启动。一会儿,卧铺车厢的顶灯熄了,留下昏暗的地角灯。妙妙丹的心与火车的“咔哒、喀嚓,哐叮” 声同跳跃。酸甜苦辣的往事在她的脑海一幕幕地闪现。她在梦中睡,在睡中梦。“咣当”的刹车声,车厢与车厢、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不时地惊醒她迷糊的睡梦。
次日,天刚朦朦亮,妙妙丹醒来,到洗漱间梳洗后,坐回到窗口边,望着黎明湛蓝的天空,想到可能是最后一次来厦门心底泛起一股惆怅。
天渐亮,陈思思、陈念念醒来,见祖母早已梳好头发看着窗外,便到下铺来。姐弟俩第一次见到掠过车厢浩淼的大海,欢天喜地道:“哇,海真大啊。”
清晨六点,列车到达厦门。陈思思、陈念念各挎一个军包,一左一右地跟在妙妙丹身边。
陈志广提着白漆写的“上海”灰色人革旅行包,祖孙三代走出火车站,乘上前往轮渡码头的公交车。
“原来这里是……”妙妙丹看着窗外拓宽的人行道、街道,装潢华丽的高楼,繁华的商街,向对子孙介绍昔日的厦门。
妙妙丹祖孙三人挤上厦门到鼓浪屿的轮渡船。踏上鼓浪屿,陈志广注意到母亲兴奋的眼神充满期盼。
妙妙丹仿佛走入梦中,仿佛穿越到数十年前。一路上,只要有过往的老人,她都要仔细盯住老人看,幻想着能相互认出对方是熟人。有的老人用奇怪的眼神回盯妙妙丹,嘴咕咕嚷嚷。
陈志广理解母亲的心情,期望母亲能够认出一位故人。这样就能知道生父是谁,就能揭开母亲的秘密。
妙妙丹明白离开鼓浪屿五十年,耄耋者少之又少。故人相认就如陨石掉落砸到人脑袋一样难遇。
陈志广带母亲、儿女入住鹭岛大饭店。陈思思与祖母一间,陈念念与父亲一间。妙妙丹换上自己缝制的衣裤,海蓝色提花斜襟上衣,黑裤。她将白苍苍的长发梳了又梳,绾成一个白亮的髻子。
陈思思笑道:“阿嬷你真的很妖也。”
妙妙丹笑眯眯地说:“老人也爱水,也要水。”
陈志广、陈念念耐心等待妙妙丹梳妆好一起下楼。
“厦门吃的东西很多,烧肉粽、蚝仔煎、蚝都汤、麻糍、韭菜盒……” 妙妙丹带子孙走向龙头路,讲起三十年代热闹无比的龙头路。
妙妙丹站在一家环境较好的酒店门口问:“有雅间吗?”
一位姑娘带妙妙丹等人看雅间。妙妙丹开灯环顾一眼:“干净,可以。”
陈志广、陈思思、陈念念围坐在妙妙丹身边。
“来一壶最好的铁观音。”妙妙丹随口对姑娘说。子孙看到从未看到的她的潇洒。
姑娘应答转身而出,很快端来茶壶和茶杯,为四人冲茶、倒茶。
妙妙丹微笑:“谢谢!麻烦你来四碗花生汤,四个烧肉粽、一碟麻糍、一碟韭菜盒。”
妙妙丹娴熟点菜的神情让子孙们仿佛看到她年青时阔气的样子。
一会儿,早点上桌。妙妙丹像一位烹饪家不停地介绍厦门饮食。陈思思、陈念念边吃边赞不绝口。
早餐后,妙妙丹带子孙游日光岩。陈思思、陈念念兴奋地一会儿跑,一会儿歇脚看景。山上巨石垒叠,树木苍郁,楼亭错落。
妙妙丹、陈志广扶梯登临岩顶。陈念念对着上来妙妙丹喊道:“阿嬷,住厦门好爽啊!”
妙妙丹随口道:“那你好好读书,考厦门大学,工作分配在厦门。”
陈志广紧盯母亲。妙妙丹微笑地对陈志广说:“你不要顾我,这里,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顾好两个小的,他们第一次来厦门,别走失了。”
日光岩上,陈思思、陈念念仰望天风浩浩,俯瞰海浪滔滔心旷神怡。厦鼓海峡、大担、小担、圭屿、青屿等岛屿尽收眼底。
妙妙丹不像其他游客欢快地欣赏着鼓浪屿独特的海天景色,她满面布满感旧之哀,愣愣地望着茫茫大海,刘海在海风吹拂中飘扬,宽大的裤角在小腿下被海风吹得啪啪响。这里的一切,她是那样的熟悉、依恋。滔滔海浪声就像她心中泣泣的呼唤。她解开右胸襟的布扣,从衣袋里拿出叠得整齐的白底蓝花手帕擦拭涌出的泪水。她仰望苍穹,心底撕心裂肺地呼唤:天啊!都说您有眼,为什么看不见我思念的泪。地啊!都说您有灵,为何不知我祈望的心。天呀!您若有眼,就让我再见一眼我夫和女儿。地呀!您若有灵,就将我夫和女儿的生死托个梦给我吧。否则我不甘愿......
“母啊,您又想我爸和阿姐啰。”陈志广打断妙妙丹的思绪。
妙妙丹用手帕擦去泪水,不想让儿子再问下去,说:“叫两个小的抓紧时间下山。”
从日光岩下来,妙妙丹带着子孙到龙头路吃午饭。陈思思姐弟俩对蚝仔煎、蚝都汤、土笋冻、薄饼,赞不绝口。
陈念念开心地唱起祖母教的闽南民歌《土笋冻》。
午饭后,妙妙丹像一名专业的、娴熟的导游带着子孙游览鼓浪屿,详细介绍“下脚店”、“四木丛松”等地名来历,曾发生的事件。她说起在乌猫跳舞场跳舞时满面春风,说起在某家别墅观海听潮、打牌赏月时眉飞色舞。她在平安别墅前,愤怒地讲起晋江阿婆家破人亡的惨剧。在心怡别墅前,她想起与孩子们捉迷藏嘻嘻哈哈,与丈夫卿卿我我,全家人的欢声笑语。她见子孙疑惑地看着自己连忙说:“我带你们去英国、美国领事馆。”
妙妙丹边走边讲起从前与英国、美国领事馆工作人员往来的故事。她想起将两个女儿送给英国领事馆和美国领事馆的人老泪纵横。
数以百计的别墅把鼓浪屿变成一艘“永不靠岸的彩船”。一座座哥特式、希腊式、伊丽沙白、白宫式、闽南骑楼式、古典园林式,尖塔顶楼,弧形门窗、半圆的露台、镂空的凭栏、石雕的门廊……匠心独运,中西合璧,古香古色的建筑物漫透着往昔的森严与豪华,俨然一篇篇不同的“乐章”和“旋律”,在这高高的拱顶之下,精致的雕花窗棂之中,曾有欢歌笑语的快乐生活;在细密的枝条,圈绕的藤蔓,相思树里曾有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使陈志广、陈思思、陈念念的心绪跟着妙妙丹一阵喜一阵悲。
“没想这么美丽的鼓浪屿建筑有这么悲惨的事!”陈念念感叹:如今很少人知道这儿承载着多少历史腥风血雨。别墅斑驳房体刻满岁月的伤痕,但风华依旧,透着一股倔强的硬气。这些旧屋曾经的主人历经多少人间的悲欢?这里的每道门,每扇窗都藏着一个个辛酸的、悲凄的、无人可知的故事……
陈思思笑盈盈地建议:“可以想办法托人找驻英国、美国大使馆帮助找回两位姑姑。”
陈志广道:“等你想到黄花菜都凉了。多少年前我们就到处托人。”
陈念念问:“姑姑怎么不找我们呢?”
妙妙丹哽咽:“她们太小没有记忆。没有人告诉她的身世,她也无法找。再说她们也不知道我生了你老爸。”
“阿嬷,您不是在鼓浪屿住过嘛。你住哪幢房?”陈念念好奇地问。
妙妙丹把话岔开,对志广说:“他们难得来一趟,你带他们好好玩一玩,照几张相。”
陈志广恳求:“母啊,您告诉我,我爸的名字吧!”
妙妙丹不松口,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何必再提,有的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陈思思帮腔:“您总不能让人家一直说我爸来路不明。”
陈念念接话:“就是嘛,就算是私生子,也该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吧。”
陈志广厉声:“胡说八道。”
陈志广断定母亲根本不知道父亲是生还是死,所以每年都要到厦门。不知父母是怎么别离的?母亲对父亲的情感是爱?是恨?还是爱恨交集?思念是毫无疑问的。解放后,每年母亲至少一次来厦门,每次三至五天。到厦门住哪里?做些什么事?她从不说,总是一句话:“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别无多言。对父亲的名字守口如瓶。他觉得父亲有着不一般的传奇故事,以至于在自己政治生命最关键的时候,母亲也不肯说出父亲的事。外调小组的人说母亲提供生父的姓名是假名。母亲必有忧虑,定有隐情。
夜色降临,灯影寂寂,水的气息浓浓淡淡地弥散开来,凝聚成酽酽的风韵。妙妙丹领着子孙到夜摊,在一对年过五旬的夫妻摊的八仙桌旁坐下,说:“一碗面线糊、一盘九层粿、一碟五香卷、一盘蕹菜、一碗肉羹汤。”
妙妙丹与店老板、老板娘聊天,细细打听。老板姓陈、老板娘姓许,都是厦门人,父母兄弟姐妹是农民。妙妙丹没有发现任何故人的蛛丝马迹,起身告辞:“你的面线糊好吃,下次再来你这里吃。”
一番客气道别后,妙妙丹带着子孙们走海滩,找到那一块海边岩石坐下来,回味初孕时与丈夫看日出,回味与朋友乘凉、看海景,看轮船星星点点进出的往事。
志广、思思、念念也找一块岩石静静地坐下观赏。骤然,对面长长的堤岸被无数灯光点缀,在海上形成了一条白链。月亮出来了,水面上细碎的月光轻轻地漾开来,涛声如鼓。志广想:从前父母一定是常常坐在这里吹海风,听海涛。
次日早餐后,妙妙丹带子孙离开鼓浪屿住进厦门酒店。放下行李,妙妙丹带着子孙到“望夫石”。她摸了摸“望夫石”有些伤感地说:“这里原来叫“目屎流崎”(闽南话:眼泪流)。明朝、清朝从厦门出海的船每年去来一次。出去的人多年才回来,所以一听说有洋船回来,亲人就到海边或山上等亲人。多数是某(妻)等安(丈夫),后来大家就叫这块石头‘望夫石’。”
陈志广深情地望着母亲问:“您每次来厦门都来这里吗?”
妙妙丹点头无语,拿出手帕擦涌出的泪。她不知道志广生父在海天茫茫的哪一边?四十年,音讯渺茫。她心底呼唤丈夫:你还活着吗?我是你的番娜婆。成千上万个日日夜夜,我思念着你、呼唤着你,数不清有多少个睡梦梦见你,空欢喜;多少个睡梦梦见你惊哭醒。你是我心心念念,牵肠挂肚的人。为了有一天能见到你,我饱尝人世间最痛苦、最艰辛的一切,苦苦地煎熬着,抚养着你的骨肉啊!你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儿子......
陈志广见母亲又伤心,说:“我们要抓紧时间,还要去别的地方。”
陈思思、陈念念懂事地附和:到别的地方玩。
妙妙丹带子孙到南普陀。南普陀人气旺盛,香客进进出出,香烛烟袅袅。妙妙丹率子孙到各殿请香、燃香、虔诚跪拜各路神仙,祈求能再见志广生父和三个离散的女儿。
妙妙丹祖孙四人走进紧靠南普陀、依山伴海的厦门大学,顿有赏心悦目之感。水泥大道两边挺立着一株株棕榈树,一片片茵茵的草地,中西文化的建筑。黄岗岩的白,红砖绿栏美轮美奂。艺术雕塑。湖面如镜、碧波粼粼。
妙妙丹想起第一次到南普陀、厦门大学、登五老峰顶的情景。父母、哥哥、两位保镖、陈敬德和他的母亲。她感叹:物在人已矣。
妙妙丹带儿孙在厦门数日没有遇见一个相识的人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