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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守口如瓶 妙妙丹过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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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初夏的晚上,志广、远新前后脚来到远强家。远强三岁的儿子、六岁的女儿礼貌叫:“大伯,二伯。”
远强娴熟地烫杯、泡茶、沏茶。
志广环视一眼问::“母呢?”
远强妻有点情绪地说:“她,晚上不是去看电影就是出去溜街、聊天。”
远强为两位哥哥倒茶说:“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她爱玩的本性就跑出来了。今天请大哥、二哥来商量为母亲做寿一事。”
兄弟仨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为母亲做寿一事。
妙妙丹进门,见三个儿子饮茶聊天,兴奋地坐下。
远强倒一杯茶递给母亲。
妙妙丹接过一口而尽,兴致勃勃地讲起香港电影《三笑》。兄弟仨静静地听母亲绘声绘色、时而比划地讲电影故事,说到好笑之处,哈哈笑。妙妙丹笑哈哈说:“很好看,很好笑。你们也去看看。买不到电影票,我帮你们买。而且可以买到好排位。”
志广惊奇地看着母亲。
远强笑道:“电影院卖票的二个阿姨跟她很好。”
妙妙丹得意地饮一口茶道:“一回生,二回熟。”
远新夸道:“母啊没有当外交家真是浪费人才。”
志广转入正题说: “下礼拜就是五月节了,我们想办几桌酒席,为您做生日。”
妙妙丹伤感道:“生日是查嫫孩操办的,找了这么多年,你们的姐姐也没有音讯。”
远强笑道:“什么人规定生日是查嫫孩操办,达啵仔办就不行啦。”
志广感慨道:“以前生日就一碗面线蛋,一碗红烧猪蹄。现在条件好了,热闹热闹。”
妙妙丹笑道:“不要请外人,让人包红包,破费不好。你们三人现在都有一官半职,给我办酒不好。让人借此送礼。你们不能‘户神(苍蝇)母贪甜’,不敢‘棉被不睏,翻筋斗’。”
远强开玩笑说:“假马列。”
妙妙丹笑说:“不是假马列,是真马列。没为国家想,也为自己想。我老了,你们若关监狱,我怎么办?你们的妻儿怎么办?一个家好好的就散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过得踏踏实实,不惊半夜公安、检察院来敲门。自家人两桌就好了。长兄为父,在志广家办。”
陈志广从衣袋拿出二张票和五张十元递给母亲说:“我这里有二张‘的卡’布的票,您喜欢什么颜色,自己买。”
妙妙丹笑眯眯地接过票,珍惜地揣入右襟衣袋,将五十元钱还给志广说:“我的那些老人伴,一直叫我找你弄票,我都说老人不敢为难子孙,下次若没有违反纪律,有‘的卡’票给我一、二张送人。”
志广、远新、远强与母亲商议端午节生日菜谱。
端午节一早,妙妙丹早早就到志广家。
陈思思开门见祖母穿着胡蓝色“的卡” 新对襟衣,湛青“的卡” 新裤,新的丁字牛皮鞋,笑道:“哇!阿嬷,你好时髦。”
“住厦门时,我的衫裤都是最好料头。你们的阿公去英国、法国、美国都会买衫裤或是布料、香水给我。”妙妙丹得意地说。
谢碧玉趁机道:“他为什么经常出国?”
“我来包粽子。” 妙妙丹卷起袖子到厨房洗手,坐到八仙桌边包粽子。
谢碧玉知道婆婆不肯说公公的事,边包粽子边说:“‘的卡’布是现在最好布料。票很难弄的。你看,全家人只你有。”
妙妙丹笑赞:“你会做人。”
婆媳俩有说有笑地聊天、包粽子。谢碧玉从小就感到莲花婶比母亲更疼自己。嫁给志广后,对婆婆比亲母更亲。妙妙丹失去女儿们后,思念女儿,对恩人谢龙部的女儿疼爱有加,尤其是小女儿谢碧玉,疼如亲生。
远新一家、远强一家陆续来到志广家。远新妻、远强妻已习惯大嫂与家婆亲如母女的关系。她们知道大嫂的父母是婆家的恩人。远新妻、远强妻一起洗葱、蒜、菜。
厨房飘出阵阵粽子的香味。
陈志广特请一位做厨师的亲戚来家里烧菜。“煎堆”、卤碱面、红烧猪蹄、九层粿、荔枝肉、红烧五花肉、瘦肉羹、花生甜汤……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寿宴进行一会儿,响起了怯怯的敲门声。陈念念抢先开门。一少妇拎着水果脱了鞋进来,见厅里挤满了人惊奇道:“没想到你家的端午节像春节一样热闹。”
“我阿嬷是端午节生日。”远新六岁的儿子说。
“不知阿婆过生日。” 少妇尴尬地笑,掏出口袋里原先要送给陈志广的钱给妙妙丹说:“祝您健康长寿!”
妙妙丹推辞说:“这里有一百元吧。那是你二、三个月的工资吧。”
少妇苦笑说:“不差这些。”
妙妙丹笑盈盈地说:“大家都不容易。你不要这样。收了你的钱就是受贿,就是犯法。”
少妇臊得满脸通红:“没想到老人家普通话说得这么好,说出的话这么有水平,思想觉悟高。”
妙妙丹真诚地说:“我不是思想觉悟高。我是为我们家着想。你想啊,做贼心虚。一有警察敲门就心慌,一有运动就惊魂不定,吃得没有营养,还受罪。如果我儿子入监狱,我这么老了,怎么办?你不是害了我吗?害了这些孩子没人养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少妇尴尬地收回钱,放下水果不好意思地告辞。
妙妙丹装十个粽子给少妇。少妇拎着粽子很不好意思地走了。
远新妻嬉笑说:“您那些粽子比这些水果贵多了。”
妙妙丹笑道:“三双来,六块去,量大福大。”
远强妻竖起拇指笑道:“您真是好口才。”
谢碧玉开玩笑道:“最佳政委人选。”
妙妙丹开怀大笑自夸:“你们以为我没文化啊。忆苦思甜时,我站在主席台上,一讲就是一个小时。台下的人听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谢碧玉开玩笑:“其实你是资本家的女儿,资本家的太太。”
“我讲的是贫农家老婆的苦日子。”妙妙丹不禁又讲起苦难,泪水“哗哗”流。
子孙们知道“番婆”的“番”性来了。
谢碧玉打断妙妙丹的忆苦说:“我们喜欢听你唱歌,唱一首。”
雷远强鼓掌。众人跟着鼓掌。陈念念笑道:“欢迎阿嬷唱邓丽君《甜蜜蜜》。”
妙妙丹擦掉泪水,浅笑。
远强五岁的女儿笑咯咯:“阿嬷又哭又笑,两个眼睛开大炮。”
妙妙丹对小孙女笑说:“你呀,真正调皮。”
众人笑。
妙妙丹喝一口汤,清了清嗓,开始唱《甜蜜蜜》。大家打着拍子,小声地哼着。欢快的歌声驱散了刚才的悲伤。妙妙丹满面欢笑。
妙妙丹叫志广再开酒。
远强觉得母亲喝多了阻止说:“不要开了。”
妙妙丹坚持要开。陈志广犹豫。谢碧玉等人示意陈志广不要开。
志广到厨房冲一杯白糖水出来放在母亲面前。
妙妙丹满面通红、神采奕奕,兴奋道:“我年轻时,每天晚上都要喝一杯万全堂药酒才去睏。”
三个儿媳妇惊叹妙妙丹容颜,透红、光亮的脸与白亮亮的卷发相得益彰,透出一种高贵的气质。
妙妙丹理解子孙们是担心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了,不让多喝,没有再喝酒。天生好酒量的她还能喝。她兴奋地讲起《若兰行路》戏文。苏若兰不远千里,跋山涉水,一心要找到夫君。她情不自禁地唱起:
阮一双弓鞋又短细,
过尽(有只)万岭共千山。
……
妙妙丹突然停止歌唱,说想去厦门。儿子、儿媳们面面相视。陈志广问跟谁去?妙妙丹说独去。众人惊疑并反对。从前,妙妙丹独自去厦门,志广、远新、远强没有过多阻拦。而今她的身体还健康,腿脚也还灵活,但毕竟是七十岁的人,大家坚决反对。
妙妙丹固执地说:“你们反对没有用。我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我是告诉你们一声。”
妙妙丹想到志广的父亲、三个女儿不知是否还活着,不禁伤感流泪。
雷远强误认为母亲是因为他们反对她去厦门流泪,皱眉:“你要理解我们做子女的心情。”
妙妙丹擦着泪说:“我是想起从前的事伤心。”
志广趁机问:“您是不是想找我爸?你不知我爸是死还是活。”
妙妙丹擦着泪说:“你爸早死了。”
志广追问:“您去厦门找谁?住哪里?做什么?”
妙妙丹浅笑:“有钱怕没地方住。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远强仍想阻止说:“厦门你去了多少趟了,有什么地方没玩过?”
远新附合:“再好玩的地方去多了也不好玩。”
志广继续说:“你是想去找我爸吧。”
远强有点不满说:“到底有什么秘密?连自己的亲生儿都不能说。”
雷远新、雷远强听说过市里的外调小组多次到厦门查大哥的生父,没有查出。母亲至今不肯说出大哥生父的名字。母亲宁肯牺牲大哥的政治前途也不肯说出大哥生父的名字。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志广紧接远强的话:“我爸到底是做什么的?”
妙妙丹顺口:“码头工人。”
志广反问:“码头工人穿白西装?”
妙妙丹随口:“没做工时穿。”
志广质疑问;“码头工人怎么能经常去国外?”
妙妙丹不耐烦:“跑船。”
远新插道:“那是海员了。”
妙妙丹烦燥道:“算是吧。”
志广不悦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妙妙丹拿起汤匙喝汤避开话题。
志广缓和一下口气:“是不是,日本鬼打入厦门,他自己跑了,没带你跑,你恨他?”
妙妙丹不悦道:“你们的记忆太差。我说了多少次,他死了。”
志广追问:“什么时候死的?”
妙妙丹不耐烦:“四十多岁肺劳病死了。”
志广反驳:“不对吧。你说他属虎的。那么就是1902年出生的。四十多岁死的,1938年,你已经在南安了。”
妙妙丹生气地说:“我老糊涂了,记不清楚了。”
志广追问:“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我爸的名字?”
妙妙丹气乎乎道:“知道名字有什么意义?你在我的腹肚里他就不在了。”
志广不肯放过这次机会恳求:“起码我知道我是谁的儿子。”
妙妙丹怒道:“你是我的儿子。”
远强怕大哥与母亲闹出不愉快,又想帮大哥,笑嘻嘻道:“你一个仰光的富家小姐嫁给厦门的码头工人,是不是很奇怪?”
妙妙丹脸色缓平,淡淡道:“说来话长。”
远强妻笑说:“说来听听。”
“这要说几天几夜说不完。爱睏了,回家。”妙妙丹起身,拿起她的包,开门走了。远新、远强等人忙起身跟上。
妙妙丹酒醉时,要么滔滔不绝讲故事、要么唱歌唱不停;要么喜笑颜开地谈自己在仰光的幸福童年,初到厦门快乐的生活;要么痛哭流泣地诉说南安的悲伤往事,但有一点她始终不会说出志广生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