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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落 脚 陈 家 一位姓名林 ...

  •   一九三八年农历八月初一的傍晚,橘黄色的夕阳照得洪濑镇层林尽染。洪濑镇二里长、十米宽的街道白日吸入的灼热未散尽。人们摇着扇,挥着草帽。一辆班车在南安洪濑镇简陋的汽车站一间红砖小平房前停下。门一开,车上满头汗水的乘客拎着、背着、提着大包小袋纷纷挤下车。满面痛苦的人冲到路边,等不及地喷出晕车而翻腾在胃内的食物。有的人锤着酸疼的四肢,男女老少脸上都是颠簸劳顿疲惫的倦容。
      三十余岁的叶丽珠着粗布白底,蓝、绿、红三色竖细条纹斜襟短袖衣,淡淡蓝的宽筒“斗笼裤”,赤足趿木履。叶丽珠身上背着、两手挎着大包小包的包袱,腾不出手擦脸上的汗水。六岁的陈秀萍穿细布桃红色小碎花连衣裙、凉鞋,一手拎着小行李,一手拿着手帕擦脸上的汗水。三十岁的林思穿洋布红白小方格斜襟短袖,蓝色宽筒的“斗笼裤”,珠珠拖鞋,怀抱饿得哇哇哭,刚满月的儿子陈志广。
      叶丽珠找一处石条让林思坐。林思边坐边解襟喂奶。陈志广小脸蛋挂着泪水使劲吮奶。
      林思叮嘱叶丽珠、陈秀萍道:“人若问我的名字,你们就说叫林思。”
      叶丽珠、陈秀萍点点头道:“林思,林思。”
      林思没有休息好,饿得发慌,奶水少,志广吸不到奶水,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挥舞着,小脚丫拼命地蹬着,“喔啊,喔啊”放声大哭。林思泪流满面摇晃着,拍哄着志广。志广一会儿使劲吮着□□,一会儿使劲地哭。林思望着怀中饥渴的儿子不住地抽泣。
      叶丽珠眨着泪眼可怜地看着林思暗叹:想嫁到鼓浪屿过好日子,不想沦落到有家不能住。
      林思怀抱志广,叶丽珠牵着陈秀萍走过拥挤的十字街。林思、叶丽珠从镇头找到镇尾,客栈、旅店都满客。林思、叶丽珠左顾右望不知所措地发愁。这时远处走过的一人让林思、叶丽珠眼前一亮,一阵狂喜。叶丽珠顾不得与林思吱一声独自追赶那熟悉的身影。林思明白叶丽珠是追那熟悉的身影,兴奋的心儿怦怦跳荡。
      叶丽珠追至那人面前兴奋地高声大喊:“头家”。
      那人转过头看着愣住的叶丽珠疑问:“叫我吗?我们认识吗?”
      “对不起,认错人了。你与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十分像。”叶丽珠回过神来,尴尬解释。眼前身着洋布对襟圆领白短袖衫,姜黄色细布长裤,自称陈跑的人与头家十分相像。这人比“头家”少了几分朴实、庄重、威严、霸气,多了几分温和、浪子气。
      叶丽珠乞求的眼神看着陈跑问:“这街上的客栈都住满了,哪里可以找到住宿?”
      陈跑豪爽地说:“去我厝住,我厝有空房。”
      叶丽珠兴奋地带着陈跑向林思母子走去。
      林思远远地就看出来者不是丈夫,比丈夫少了几分练达老成,多了几分落拓不羁。林思失落地挤出笑容向陈跑点点头。
      陈跑眼触林思的刹那像灯通上电一样亮堂,心底惊叹。他首次见到与众不同,另一番风味的美貌、气质。陈跑满面笑容地引领林思一行走向镇尾。
      一座大宅前的青砖埕,陈跑父母远见陈跑领着女人、小孩,朝家走来,疑惑这个尾仔又出什么新花样。
      陈跑满面开笑地呼唤:“阿爸、阿母。”
      林思、叶丽珠尊敬而礼貌地呼唤:“阿伯、阿姆。”
      陈秀萍甜甜地呼唤:“阿公、阿嬷。”
      陈跑父母微笑地点点头回应。
      陈跑之父身着一套蓝色洋布对襟衫,头发斑白,慈眉善目,挺直的背,拿着金亮的铜烟筒正吸着烟。陈跑之母高额光亮,发髻上插满茉莉花,上穿海蓝色开襟衫,胸襟前系一块白洋布绣花手巾,下穿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木履,手中摇着巴蕉扇。
      林思、叶丽珠感觉出陈跑家是富足之家。
      这时从宅里先后走出四个妇人。陈跑向四位嫂嫂介绍林思、叶丽珠。林思、叶丽珠微笑地点头。陈大嫂温厚的圆脸,小巧的鼻,薄眼皮,小眼睛,后脑勺绾着黑髻。陈二嫂方脸、高鼻、大眼,齐耳短发挟着银夹。陈三嫂小脸、小眼、秀气,烫短发。陈四嫂鹅蛋脸、高鼻、深遂圆眼,留着双辫。
      陈跑叙说林思等人的遭遇。陈跑父母及家人热情将林思等人引进“五间张”的祖屋。林思、叶丽珠累得筋疲力尽,跟着陈跑走到大厅,坐在八仙桌旁。
      陈大嫂煮一锅稀饭,炒一碟空心菜,桌上原有豆腐乳、萝卜干。陈父对陈大嫂道:“炒两个蛋,喂奶的人要补。”
      陈大嫂盛三碗地瓜干稀饭。林思用汤匙喂儿子饭汤。陈志广小嘴儿“吧哒,吧哒”津津有味吃着带有番薯干甜味的饭汤。陈秀萍狼吞虎咽般地吃番薯干稀饭。叶丽珠轻声地提醒身边的陈秀萍慢点别烫到。林思、叶丽珠各吃三碗稀饭,连声感谢。
      陈跑家的厅堂围了许多人,惊叹林思憔悴、忧愁的面容掩不住娇美。陈秀萍漂亮可爱。他们关切地询问厦门的情况。
      林思泪流满面地怒诉日本鬼子侵占厦门,只能逃到这里找外公、外婆。
      众人咒骂日本鬼子。有的女人跟着林思掉泪。
      林思母女喜欢洪濑镇、喜欢陈跑的宅子。陈宅比丽珠婆家厝新一些,家具也更好一些。镇上有河、桥、街道、店铺,比丽珠婆家热闹。丽珠婆家前无街后无店,晚上黑灯瞎火、静悄悄。
      晚上,陈跑与小侄儿睡,尾间让给林思等人住。林思、叶丽珠、陈秀萍洗潄后,关上门休息。
      厅堂里,陈跑一家人在八仙桌饮茶聊天。陈跑母轻声说:“我看那个水查嫫,一定是厦门的有钱人,丽珠像是她的佣人。可怜啊,一个查嫫人带一个查嫫孩和一个刚出生达啵仔。”
      陈父转头对陈跑小声说:“明日,你陪她们走一趟,帮她们带路,提东西,尽量帮人。”

      第二天吃过早饭,陈跑挎着大包小包带路。林思拎着一小瓮酸菜,牵着秀萍。陈家人不解林思逃难还拎着腌酸菜。叶丽珠背着志广,拎着一袋包袱。他们翻山越岭。中午时进村。相隔十余年,村里人已记不起林思。当年林思只住十天,记不得村里的人,村里人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林思记得村里唯一的红砖厝就是外婆家。
      林思站在石门槛边喊:“有人吗?”
      林思的表哥、表嫂等人迎出来。多年不见,愣了一会儿,林思尴尬地说:“我是妙妙。”
      林思的大表哥将林思一行人迎入、让坐。大表嫂泡茶。大表哥悲伤地告诉林思说:“我父和村里的几个人结伴到集美卖豆腐干被日本飞机炸死。小叔去新加坡。阿公、阿嬷伤心,死了。”
      林思侧身哺乳儿子,忍不住哭诉日本鬼侵占厦门。厦门人死的死、逃的逃。自己家人离散,在叶丽珠家生了志广。
      林思的表兄弟姐妹们安慰林思一番。大表嫂煮四碗面线蛋。林思、陈跑、叶丽珠、秀萍走了许久的山路饿得慌,狼吞虎咽地就吃面线蛋。林思见陈跑、叶丽珠碗中留有一个蛋,一口面线,不好意思地对表哥、表嫂说:“真不好意思,太饿了,忘了留碗底。”
      表哥、表嫂微笑道:“没要紧,没要紧。”
      表哥、表弟们结婚生子住得挤。林思见表哥、表弟们商量腾房间的为难样,六神无主地看着叶丽珠。
      陈跑忙安慰林思:“到我家住。”
      “回我家吧。我还可以照顾你们。”叶丽珠不放心林思独自带一儿一女。
      林思表兄、表嫂愧疚地送林思等人至村口。
      一路上,林思没有言语。她非常想去叶丽珠家,有叶丽珠帮衬心里踏实,但丽珠婆家有那么多的人,再加上三口,很难为叶丽珠。不去叶丽珠婆家,自己如何独自带这一儿一女?
      傍晚时,林思一行人到陈家。陈家的人见林思一行人又回来很吃惊。陈跑向家人说明林思舅舅家的变故。
      林思愁眉苦脸地恳求陈跑帮助租一间房。
      陈跑对父母说:“家里不是还有空房吗?”
      陈母可怜林思母子问:“护厝可以吗?”
      “护厝可以。”林思忙说。现在只要有一处躺下,放松一下疲惫身心就满足了。
      陈母和陈跑的嫂嫂们一起清扫护厝的一间屋让林思一行人住下。
      “租金多少?”林思知道亲兄弟明算账之理,更知做生意“有言在先。”
      “借你住,不要租金。”陈母认为林思母子不可能久住,收一、二个月租金显得小器。帮助落难人是积德。
      叶丽珠想劝林思母子跟自己回家便没提租金。林思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怎么办?没想着长住,也就不再提租金一事。
      三日后的上午,陈大嫂见林思、叶丽珠倦意湛浓关切地询问,得知连续二夜,陈志广哭闹,叶丽珠、林思轮流抱着陈志广摇呀摇,小声地哄拍着,担心吵了邻人。
      “看这仔是惊到了。你好好看着他,我去去就来。”陈大嫂说完到厨房抓一把米和一个光洋洗净放入锅里加水煮开,喂志广喝下去。当晚,志广安静地睡了。
      林思不解地问陈大嫂。陈大嫂浅笑说:“小孩受惊,用黄金、白银,数叶茶、数粒米、数粒砂石洗净,烧开水加数粒盐,小孩饮了安神。”
      一个月过去了。要不要去叶丽珠家,林思迟疑不决。叶丽珠想回家又放心不下林思母子。林思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了数个孩子,没有一个是自己带的,只是喂奶而已。她一个人如何带一对儿女?
      叶丽珠教林思洗衣、做饭、炒菜等家务,并极力劝林思跟自己回去。林思不愿意给丽珠婆家人添麻烦而拒绝。林思嘴上催叶丽珠回家,心里却不愿叶丽珠回家。她担心叶丽珠走了,自己无法照顾儿女。
      林思、叶丽珠在内心极为矛盾中又度过一个月。叶丽珠将心思告诉陈大嫂。
      陈大嫂理解主仆俩人的心情劝叶丽珠:“你回去吧,我们一家会帮助阿思母子。”
      陈大嫂安慰林思:“丽珠回去后,我们一家人会帮你。”
      叶丽珠向陈跑的父母告别,将自家的地址交给陈父:“万一林思有什么急事按这个地址写信通知我。”
      陈父感动地说:“真难得有你这样用心。”
      叶丽珠讲了林思一家救了侄儿的命,救济自家人的点点滴滴恩情。
      陈父点点头说:“人啊,要多做善事。一辈子的命运说不清。她想不到有日本鬼来侵略厦门,落难。”
      陈母相信善有善报说:“放心吧,我们会关照她们母子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让她们住,免租金。”
      叶丽珠感激地说:“谢谢!阿思遇到你这家贵人了。”
      清早,林思抱着儿子不停地哭泣。陈秀萍抓着叶丽珠的手哭喊:“不要回去”。
      叶丽珠抹着泪上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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