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这厢有礼》鬼子华

52、公子这厢有礼 那夜的

　　那夜的墨府，夜十分长，身为一方县令的墨成良，多少年来虽说日子过得比别的县的县令要清苦，但日子一向还算安稳，这段时日，先是经历了本县娄员外被灭门的恐慌和焦虑，后又遇上贼人偷了府里的地契和钱财，但都远比不上得罪喜怒无常的叶子画更让人头疼，更人震惊的是，自己府上用了这许久的管事居然还是叶子画的亲外甥！

　　别人不知叶子画的来路，但墨成良却是知道一些的，那冷月生兄妹八成也是唐门之后，他们潜伏在自己府上这么久，到底是为谁来，他想不明白。

　　但今夜他兄妹二人肯拔刀相助，本可暂时可以看出，是友非敌，但他们又来了这出认亲戏码，接下来是敌是友可不好说了。

　　再者回过头想，这叶子画又是如何知晓自己还有个女儿的，还有那位上门提亲的金公子，他言谈举止，分明不是普通人，墨成良在这边陲之地虽讯息闭塞，但他多少还是与皇都那边信息相通的，鹂国金氏一脉出了这么位显贵的公子，他也不可能完全不知晓。

　　要不，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不是鹂国人。

　　金姓在鹂国也有很多，在皇都身份显赫的也不是没有，但如此出众的公子，却从未听世家们谈起过，这才是怪事。

　　墨成良心中有这样一个猜测，但却半点不敢吐露，只怕一语成谶。

　　金浣汐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鬼使神差地留下来用晚膳，本来今日提亲的事已然圆满，已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上次他在这里栽了个大跟斗，想想就堵得慌，那夜他虽来曾受伤，但一想起被一个女郎占了上风还偷了他刚得手的令牌，心中就十分不愉。想到这里，他的手便不自觉地探进怀里，贴身的那处，有枚女子耳环，伴着他的体温，十分烫手，好像他此刻的心绪，烫热又有点扎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邻桌的女子身上，她还戴着面纱，她的目光淡漠，身体戒备与众人保持着疏离。

　　她见他看向她，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便没有别的神情了。与先前在他面前的活泼，巧笑倩兮的形象完全不同，她浑身上下似都带着一股冷意。

　　这时，只听一声惊啊之声，一个丫鬟呈着汤盅上桌，竟然一个不小心就要绊倒，手中的热汤盅摔了出来，正直直飞向女眷这一桌，汤汁四散飞溅，惊啊之声正是出自她的口中，众女眷花容失色，这要是有人被汤汁烫到就麻烦了，今日宴会之上，大家都是用心打扮了一番才来的，如果被汤汁溅到可就丢脸丢大发了，在座的男宾风姿卓卓，要是看到墨家女儿们人人挂上一头肉汤，那可是要了殷氏的命了。

　　人影幻闪，一个人影出现在厅中，汤盅砸在了墨青池的位置上，众人心头一紧，盯睛一看，却不见了墨二姑娘的身影，众人疑虑，明明上一刻她还在，此时却不在位置上了。再一扭头，才发现墨青池不知何时已远远立在了厅中央，彩裙飘舞未沾粉尘，正款款而立。

　　众人都以为自己花了眼，胖头陀则是眼神一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敢在他面前耍心机！他冷哼一声，正待发作，却见墨青池对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妄动。这些家宅内斗，不过只是些上不得桌面的手段，对她来说根本微不足道，今日订亲已经圆满，又何必节外生枝，再者她早有防备，也未伤到她分毫。

　　金浣汐皱了皱眉头，这些手段，他在宫中早已见得多了，他生平最是见不得这些，他这一皱眉，金扎西心神领会，低头含颚便匆匆离去。

　　座上的墨成良虽没看到原由，但已猜到了几分，心下不由急怒，这些后宅手段，今日当真是没完没了了！墨成良狠狠刮了一眼殷氏，殷氏则是一脸困惑茫然，她是真的不知情，但这事，她已猜了个十有八九，准是廖嬷嬷的主意。但她面上却是装得十分无辜，反正她是真的不知情，当下也沉下脸来训斥：“这是谁房里的丫头，是怎么调教的！这要是冲撞到了贵客，能担待得起么！”

　　绊倒在地的丫头吓得瑟瑟发抖，年纪约摸十一二岁，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枯黄的头发扎成了两个丸子在耳鬂两侧，头上的粗制滥造的粉色毡花掉落在耳边，要坠不坠，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地上满是汤汁，一片狼藉，她单薄的衣裙上也浸润了许多油脂，看样子十分狼狈，似摔得不轻。

　　“夫人息怒！我是三娘屋里的柳翠儿，只是当值的红枝临时肚子疼，才拉了我来顶值，我也不知是谁绊了我，我冤枉呀！”小丫头好不容易爬起来又跪俯在地，吓得差点哭出声连连磕头求饶。

　　红枝？那不是四娘的陪嫁丫鬟么，墨青池脑子里电闪而过。四娘是怡红院头牌，墨成良因公干去听过她唱曲儿，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四娘年纪大了，又一直是卖艺不卖身，因着怡红院妈妈还算疼人，把她介绍给了墨成良为妾，红枝是她在怡红院时养下的丫鬟，她被赎身的时候便一并给她赎了身，是以一直对四娘都是衷心耿耿。

　　而四娘刚进府时就向殷氏投诚了，表明自己只是想为后半身找个容身之所，并无和大娘子争宠之意，而她进府后也的确是这般做的，每月墨成良去她屋里，她都会推说身体不适，难得一次两人情浓缠绵，她也会在成事后找尽各种理由主动让墨成良去大娘子歇息，殷氏见她如此乖顺，便也不曾为难过她。她从前也未站过队，没欺负过墨青池，但也没亲近过她。

　　“来人！把这不长眼的东西扔去柴房，明早便发卖了！”殷氏大怒，她最讨厌牙尖嘴利的下人了，她还没审问她，她就开始找由头推卸责任了。小丫头一听，一下子瘫软在地，被贬发卖，这还了得！先不说会被卖去哪里，如果被哥嫂知晓自己被县令府撵出去，还不得把自己打死。

　　“今日有贵客在府上，娘亲这一茬接一茬的闹剧还是歇上一歇吧，你不累，我们看都看累了。”墨子玉附首在殷氏耳边，轻叹了口气说道，语气十分无奈，还带着几分索然无味的沮丧。

　　殷氏有些诧异，侧首瞪向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唯一的儿子的玉面，神情似有些不敢相信。少年公子玉面不惊，从容又坦荡，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挺拔的身子，就像一棵白杨，高高在上，清越自赏。只是眉宇间的少年青涩，似比往日少了几分。

　　殷氏张了张嘴，到底最后什么也没说。

　　“下去吧！去找小桔子拿点药帮你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墨子玉没有理会殷氏，扶起柳翠儿对她说道。

　　柳翠儿死里逃生，当下忙不迭地对着墨子玉千恩万谢跪拜之后，才同小桔子一同下去了。

　　至于到底是谁使坏绊了柳翠儿，众人也无心追问了，宴席才进行到一半，收拾残局要紧，换了凳子，擦了桌子，又换了菜碟，仆从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完现场，宴席又重振旗鼓。到底胖头陀是个能言善道的，不过几个回合，又把气氛搞起来了，男人们开始推杯换盏。为了气氛不僵化，连殷氏也陪饮了几杯。

　　墨子玉则是默默吃菜，并不再多言语。墨青池也是默默干饭，今日墨子玉见到自己时的震惊，她也看到了，一时之间她还未想好如何同他解释。毕竟在这府里，他是最关心自己的那一个。没同他通气，搞了这么个假订亲。

　　他一定生她气了。

　　还有，自己刚刚一个没防备，动用了前两天在小药房一本医书小册子上新解锁的身法，那身法注明说是强身健体的，但她情急之下用起来却是快到如此地步了，这也是她没想到的，说实话，她本人刚刚震惊的程度也不亚于众人，她不知道就一个换位舒展移步，连贯用起来就成了秒闪。她到现在也没搞清自己是如何在千钧一发之时，从汤盅到来之前闪到厅中央去的。

　　这就像一个普通人，不过眨眼的工夫，在自己不自知的情况下拥有了超能，这超能又在你自己不自知的情形下爆了出来，不但吓到了别人，也吓到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