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茶蘼等来年》沈海棠

3、小村

　　五天之后，苏慎已经好的好的差不多，但我还是坚持再给他做一次全身检查，最后医生急了，发誓说苏慎已经好了，我不好意思笑笑，苏慎也不好意思笑了。
　　对苏慎有一种莫明的责任感，还有揪心的心疼。就像是对梁小琳，对罗晓，我希望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好，他们不好，我有时会感到自责，无助，而现在苏慎就被划分到我的势力范围内了。我喜欢看到他笑，而且他笑得时候很好看。
　　公共汽车在他们村口就下了，苏慎提着我和他的行李，我想自己来提，只是他很坚持，我担心他身体吃不消，而且他不是那种力量型的。最后我敌不过他的坚持。
　　最后我只能说他的坚持是明智的，他倒是没有什么吃力的地方，而我好久没有走这种乡间小路，好像昨天下过雨，湿淋淋的，我的高跟鞋跟就不能走，有几次险些滑倒，幸亏有苏慎拉着我。我气的只想脱下鞋，光脚走。
　　苏慎只好腾出一只手，牵住我的手，以免我真的栽跟头，我怎么能好连累他，我如果摔倒，肯定会连带着他也摔倒，我相信我的实力。
　　真的看不出，苏慎真的很有劲，每当我歪歪溜溜的在小路上挣扎着要摔倒时，他的手臂强有力地搀着我，我不禁悄悄打量起他的手和我的手。他的手很瘦，不用跟我的相比，我的是虽然不是很小巧，只是从它的长度来说，但总是肉乎乎的。他的就不同，指节分明，我牵着的时候就能感到手上厚厚的茧和疤痕。似乎是因为夏天，两人的手心湿湿的，而我属于冷血动物，常年手脚冷冰冰的，天气真的很炎热。
　　村子不是很大，大概不是经常会有陌生人进来，所以从我经过村委会的时候，就有人像看ET看着我，有人坐在凉棚下，摇着扇子，吃着西瓜，或者玩扑克牌，眼光毫不掩饰看着我，还有一些年轻人走在桌球台子上，对着我吹着口哨，我窘的像个小媳妇那样，走在苏慎后面，心中有点恼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直白的看人。
　　苏慎愧疚看着我，说：“不好意思。”我只好摇摇头，笑笑。
　　苏慎家的房子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糟糕，整洁，干净，有个小院子，院子里还有些花花草草，苏慎解释说是以前他父亲种的，母亲逝世后，他还是保留着。他说着的时候，我试图在他的脸上寻找什么，可惜什么也没有。
　　看着苏慎他父母的结婚照片，父亲有点忧郁，一副书生的样子，母亲看的出来很开心。苏慎像他的父亲多一点，特别是眉眼间。
　　放下行李，我洗了把脸，休息了会，元气全都回来了，神清气爽。苏慎说附近还有个小峡谷比较凉爽，还有小溪，可以玩玩。
　　村民还在田间农作，看见了牛，还有羊，有点像我家乡的农村，但不全是，我家在南方，这是北方。北方大气如闺秀，南方再怎么样，还是小家碧玉。
　　大概是已经风闻我的出现和我的身份，这次已经没有刚刚进村那样的轰动。他们其实很友好和纯朴，纷纷向我打招呼，我很开心，第一次感受到那么的人在和自己打招呼，平时不是宅在寝室，或者和梁小琳他们混迹在徐家汇和淮海路，见的最多的是柜台小姐和送外卖的小男生。
　　我就像是被关了很久的小鸟，现在则是出去撒欢。在田埂上蹦跳，但是忘记我还是穿着高跟鞋，而且我不是很善于走这种小路。不过，幸亏有苏慎牵着我。我只有咧开嘴没心没肺朝他大笑。他好像也很开心。
　　小溪旁边，我坐在一颗大石头上，脱下高跟凉鞋，准备把脚放在溪水里面，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抬起一本正经问苏慎：“你们吃水是从这个小溪里面打来的吗。”
　　“不是，我们都是从井里面打水，你刚才在村里没有发现吗？”他说：“不过，泡太久，水很凉，当心着凉。”他的声音很温和，很舒服。
　　然后就是和苏慎有一搭没一搭讲话，不过大多时候是我在讲，讲我的高中生活。我在高中还是个假小子，好像那一会儿还很流行这个，绝不穿裙子，不穿很女人的衣服，肥裤子，紧身T恤。骑着很帅的山地车，在大街上和男生飚车，飚自行车，那可真是一段追风的日子。
　　我讲了我在沈家横行20多年的事情，家里面两个男丁也就是我表弟和堂弟，他们都要听我的，尽管我们那里还是有点重男轻女。家里面也以我为中心，因为我是这个家里面最有出息的孩子，只是他们这么认为。
　　没有讲我的大学生活，我在大学里面过的并不开心，我不喜欢这个专业，每天泡在英语里面，英语让我想吐。我不想做老师，这是母亲为我安排的，我当年想去厦门大学的新闻系，我妈妈不让，所以现在我不得不去当老师。
　　等到苏慎提醒我应该把脚从水里面捞起来的时候，脚真的已经冻得不行了。只能使劲揉搓弄暖。身上也有点凉了，苏慎脱下他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双手搓着我的脚，好让我暖和点，真是个细心的孩子。
　　身后好像有个人，回头看看，是一个清秀的女孩子，梳着两个麻花辫，羞羞答答，看着我和苏慎，好像要和谁说话，有脑子的都知道，她不是找我，我出现在这里不过半天，她是找苏慎，至于讲什么，我大概知道。
　　苏慎扶我起来，我送了个顺水人情，说：“我还想看看，诶，那个谁，好像有话对你说，不要管我。和人家小姑娘好好说说。”
　　苏慎和那个小姑娘走开去谈了。我则继续看风景。
　　半个小时不到，他们结束谈话，我们回家。回家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们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我不是很擅长走路，不知道以前逛街是怎么那么能走，我很想耍赖一屁股坐在地上，但苏慎不是我爸爸，会蹲下来背我，我也不是几岁小孩，那样很丢人。
　　眼看步伐，越来越慢，不是他，是我，他转过身说：“我来背你吧。”我想那个时候脸红的想猴屁股，使劲摇头，他不管，蹲下来，我只好说：“我很重，真的。”他只是说：“不要紧。”好，这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问题。
　　我趴在他的背上，小声说：“累了，告诉我一声。”
　　“苏慎，你有没有怨过你的爸爸妈妈留你一个。”我在他的背上问他。
　　“没有。”
　　“哦。”
　　“不管怎么说，他们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他们已经尽力了。爸爸一直不开心，连带着妈妈不开心，爸爸越是沉默，妈妈就越生气，爸爸一直想走，妈妈就一直提防着他走，最后爸爸真的走了，妈妈没有想象着的悲伤，可能悲伤压在最深处，一直说，现在你哪里也去不了了，他们这样，释放了三个人。我不会怨他们，我只有欠他们的。。。”
　　夕阳快要落下山去，天快要黑了，点点灯火。
　　我有点伤感，我想到我的父母，千里之外的父母，还有刚刚自杀的梁小琳，解脱了的梁小琳。
　　我不知道怎样对待的我的父母，就像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梁小琳的死，我就只是一只鸵鸟，把头埋在沙里面，逃避。
　　回到家中，天已经是彻底黑了，拿出从城里买的菜，还有邻居的蔬菜，我卷了袖子，准备下厨，苏慎一脸的不相信。我神秘朝他眨眨眼，笑笑。
　　我会做菜，但一般不做，我比较懒，我承认。像现在，只有我和苏慎，又没有外卖可以叫，所以，为了大家的肚子，我亲自下厨。
　　青椒炒肉片，醋溜土豆丝，还有酸辣鱼，做着做这就全是我的家乡菜，我尝了口鱼，想到还有一个人，就问：“苏慎，你能吃辣吗？”
　　他放下书，抬起头，皱着眉，好像在思考什么，我赶紧加一句：“也不是很辣，一点点拉。”他扑哧一笑，点点头，说：“能。”哦，舒了大口气。
　　吃晚饭，洗完澡，感到丝丝凉意，乡间的夏夜竟然是如此的凉，我披着苏慎的衬衫，苏慎帮我把摇椅搬到院子里，我躺在那里看星星，自从到了上海，我就没有怎么看到过星星，朦朦胧胧看到过几次月亮。今夜，天空如此清晰，星星那么耀眼。有人说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不信，可是现在，我看到那颗最亮的星星，我那是梁晓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