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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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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车上邋遢了两个晚上,没有睡好,也没有吃好,下了车,整个人也是浑浑噩噩,朋友打过电话来,说他已经拜托好当地的县政府,他们已经安排好我住宿的地方,走出火车站,就看见县政府接待的人。心理还恐慌一把,要让他们劳师动众,但后来想想要不是自己在市政府的朋友的关照,他们也不是踩我。
他们说那个小孩危险期已经过了,醒来过一次。但身体还是很虚弱,目前有昏睡过去。我顾不上休息,就叫他们把我先送到医院。
进病房的时候,他还在睡,我站在门口,瞧着病床上的他,很清瘦,凑紧的眉头,梦中大概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吧。身材还是很修长的,180,骨节突出的手,还可以看清手上的伤疤和老茧,望着这个苦难的孩子,觉得有点心酸。
他的基本资料我了解,父亲是一位知青,母亲是当地的普通妇女,历史的原音让他的父亲,一直郁郁不得志,落落寡欢,惦念自己的家乡江南绍兴,母亲凶悍利落,标准的乡间妇人。不相称的一对无可奈何走到了一起,还有了他,苏慎。父亲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不得志是因为自己不慎,所以就给孩子起名为“慎”。
在苏慎只有10岁那年,他父亲,苏春生,抑郁跳水而死;而一向坚强的母亲,竟在这个打击下,一蹶不起,最终发疯死掉,那年他才12岁。没有什么近亲,就一个人过活,可想而知,生活是多么艰辛。我是在大学一年级,也就是他15岁,去政府的一个机构实习,在政府网站上看到他的事情。
和梁晓琳她们谈人生的时候,我那会正在成天一门心思想着如何烧钱,可是心中更加空虚,觉着这日子还有什么好过的,忽然想到他,心里湿漉漉的,感动于他的坚强,就拿出自己多年的压岁钱,来资助他。
可是当年没有真真实实看到本人,也不能想象出到底是怎么样子。等到现在我看着病床的他,抑郁的童年,磨难的少年,就只是看着手上一道又一道,或深或浅的疤痕,可以更加切切实实知晓他的不易。深深震撼这我的内心。
说实话,不是专程来看他,千里迢迢敢来这里,有一部分原音是为了逃避梁小琳的死。我理解她的轻生,但无法不悲伤。我一直是一个不勇敢的人,喜欢逃避,因为无法忍受自己吵闹动摇的家庭,就来到上海求学,最后把工作定在上海;现在无法接受梁小琳的逝去,就跑到这里。
但看到苏慎,我不知道,为什么生活已经这么残忍,他为什么还有坚强下去的勇气和信心,为什么反而是我们,人生顺顺当当的人,反而坚持不下去。当初爸爸妈妈吵架时,我只是哭着躲在被子里面,祈求上天让他们不要吵分了,如果他们吵分了,我怎么办,说会养我。
护士说苏慎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身体素质极差,虽然过了危险期,但一直在低烧中,相比之下,恢复的工作更加困难。
我一直守着他,按照护士的要求,不时用手探探他的体温,还用各种办法,帮他降温。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他好起来。
已经是一个晚上过去了,晚上断断续续睡了几觉,早上阳光照上来的的时候,我还没有醒,趴在床铺上,睡得挺香的,最近一直睡不安稳,大概因为是真的累了吧。梦中感觉房间里面有人进进出出,最后还是醒了,一抬头,习惯性朝苏慎的头看看,看看他有没有醒过来,不期然和他眼神碰上,原来他也醒了。
我揉揉眼睛,想看的真切些,他真的醒了。我朝他笑笑说:“醒了。”
他还有点不知所措,疑惑地看着我,薄薄的双唇紧闭,精神的双眼紧紧看着我,我好像还没有告诉他我是谁。
“你好,我是沈嘉培。”我淡笑说。
他嘴唇向两边稍微动动,算是微笑,大概是想向我打招呼吧。然后就是相顾无言,他应该是一个少言的人,我也是,不知道怎么没话找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不过这样倒是很好,我的嗓子有点痛,说话就疼,可能是梁晓琳丧礼第一天晚上,我躲在卫生间嚎啕大哭的一晚上,后来忙着安排丧礼事宜,嗓子吼来吼去,上火车时就有点不舒服。我帮苏慎倒了杯水,据说早上醒来可是让人清醒,摆脱苏醒时的昏沉感。
我出去向护士去要苏慎的药和早餐,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恍惚间,一股特别的感情油然在心头升起,我安抚的对他微笑说:“我去拿你的早餐和药。”
他的早餐是香喷喷的小米粥,配点调味小菜,看上去让人胃口大开,我拿着汤勺波动粥,说“我喂你吧。”
他不好意思看着我,不知道怎么的,我心情大好,我促狭笑笑,吹吹热粥,然后送到他嘴边,乘着他吃的时候,细细观察他的眉眼,不可否认,是个眉清目秀的帅气少年,放在我们那里,估计一群群的花痴会扑上去。但人生的曲折,又添加另外一些东西在他的身上,到底是什么,说不清,或是是坚毅,抑或是成熟,还也许是冷峻。我竟然从一个小我四岁的男生看到超乎我年纪的性格。
等到他吃完,我回宾馆休息,洗洗澡,换换衣服,手机充电,再小睡了会。
回医院的路上,想到医生说苏慎的身体不是很好,长期营养不良,我就去附近超市买了些吃的,有西瓜,香蕉等一些水果,还有一些零食,像开心果,薯片,鱿鱼丝,这是我吃的,在医院外边的餐馆定了些菜,希望好好给他补补,早日恢复,希望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看着苏慎,我有种心疼的感觉,不是刚刚见面的陌生人,而是多年未见的亲人。
进病房的那一刻,我注意到病房里一共有6个床位,5个病人,其中一个是和苏慎差不多大,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有家人陪在身边。小城的经济不是很好,从病房里面的人就看的出来,吃的就是普通的家常菜,穿的也是普通的衣服,但就是这么普通的亲情,满满充斥着整个病房。再看看苏慎,已经闭上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假寐着,白色的床单映衬着他苍白的孤独面容,看着让人心疼。我不能帮他减轻身体上的疼痛,但如果能帮他去除孤独,也是好的。
收拾好失落忧伤的心情,深呼一口气,咧开嘴,展现我最具代表性的笑容,欢快的走进,“苏慎,看我带来了什么。”
他马上偏过头看我,淡淡的笑容挂在脸上,果然在假寐。拿出切好的西瓜,分给病房的其他病人,然后用小勺,舀出一些,放在苏慎的碗里,递给他。出去打热水,洗好苹果李子。
然后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拿出行李里带来的瑞丽杂志。苏慎吃好西瓜,然后吃药。
翻翻了看杂志,觉着有点无聊,又放下,看见苏慎的床头放着复习题,突然想起,他马上就要上高三,现在还是高二最后一学期。他正在看一份数学卷子,很认真,窗外的微风吹来,吹散额前几丝碎发,调皮的碎发在眉眼间晃动,他轻轻拨开,随之大拇指和食指撑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东西,数学大概很难吧,尤其是理科数学,我当时学文科数学就一塌糊涂,只是高考时走了狗屎运,考了史无前例的高分,137。所以我一直很崇拜数学很好的人。
我递给他一袋牛奶,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没有反应过来,我轻轻推了他的手,笑着说:“想傻了,别想了,先喝牛奶,休息休息,呆会再想。”他点点头。
他很安静沉默,不怎么和别人说话,大多是是一个冷这张脸,做自己的事情,和同病房的人没有什么交流,别人问他的话,他能简要回答尽量简要,笑一笑就是他表示友好的最热情的方式。
翻翻他放在床头的试卷,试卷放得很条理,各个科目分别放开,试卷上字迹整洁有力,看的出来主人写的一手好字,笔记做的很认真,不像我,我每个笔记最后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期末复习,梁晓琳恨不得给我两巴掌,因为我们的笔记是责任承包制,每个人负责几门课,可是每次在我负责的科目上掉链子。
上面放得是数理化,我看不懂,但明白他的成绩很不错,等翻倒下面,是英语和语文,终于有看的懂得了。
语文还好,英语的几个分数就不怎么好看了,150就只有一百一十多分,以一名英语专业认识来说,这个成绩,我很鄙视。梁晓琳就说我有那么一个坏毛病,看见别人英语不好就鄙视。我去学校实习的时候,就是特别喜欢那些成绩好的孩子,在英语方面,我特别好为人师。
我不禁皱皱眉头,如果以这个成绩来参加明年的高考,不占什么优势,英语应该是挺好拉分地方,不过还好,还有一年时间,可以补,虽然英语重基础,但不上来不是什么难事。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以至于苏慎叫了我两声都没有注意到。放下卷子,说:“什么事情?”
他看了我几眼,摇摇头。
“苏慎。。。”我无聊玩着手指头,突然想问他觉不觉得生活辛苦的有时会让人受不了。
他抬起头,认真看着我,我突然不忍心将那个问题说出口,他还是个孩子,我怎么可以问这样的问题。最后只是笑笑摇摇头。
生活,我是受不了了,梁晓林也受不了,她只是比较勇敢,选择我一直想着但不敢走的路,我胆小,胆小支撑着我走到现在,不知道我还能忍受到何时。
他放下书,说出去走走,还说这个时候外面很凉爽了,房间真的很闷,我高兴的马上收拾东西,出去。
习习凉风吹来,中午的酷热和此时微凉,似乎是两个世界,干爽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不想上海的那么湿重,我仰起脸,打量着天边的夕阳,苏慎坐在石凳上,一脸沉静的望着我身边的那棵树,距他紧仅仅3米的树,他却像是望着是天边的云,我笑这冲他眨眨眼,想逗他开心,才18岁的他,有时恍惚觉着苏慎像口古井,深不见底。
远离上海,身心轻松,心灵也开始飘逸起来,这里也不错,虽然城里商店没有什么和我心意的东西,但至少基本生活可以保证,不再追逐在各大商场间,争着买各大品牌的闪耀的新品,何况好东西怎么也买不完的,品牌变换如现在男人换女人,女人换男人,今年流行复古,明年流行波西米亚,再后来流行格子,再后来。。。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们就像跌进了无底洞之中,可是认真想来流行就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东西。
医院的日子是我这么多年最安逸的,不用想什么,简单充足。
昨天已经收到罗晓的短信,梁小琳已经火化,骨灰已经洒在黄浦江中。当时我似乎已经忘记了上海的这件事情,但这条短信提醒了我,让已经结了疤的伤口,蓦地被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