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暮雪》暮莲岚轩

2、少年子玉 来到这个世

　　痛，痛，痛，全身都痛，一片一片的痛。
　　池千暮恢复一丝意识：这就是地狱罢。搅拌搅拌，就如同在榨汁机中打转，撕心裂肺，痛，溶入骨髓，正焦灼着灵魂，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一个声音，动不了一个手指。现榨番茄汁，痛到极致，脑海里莫名的浮现出这样的词汇，该笑罢，当无法哭泣的时候。死了罢？原来背叛者都要受到这样的报应，世人若知恐怕再也不会有叛徒了。
　　“嘎，嘎嘎嘎……”一阵干涩粗哑如鸭叫的笑声突然响起，“醒了？嘎嘎嘎，很顽强嘎，能熬过‘灭魂’的人，世所罕见。可惜了，星辉使者？从此，也不过空有一个美丽的躯壳……”那个声音又是兴奋又是失落，混乱地絮絮自语，渐渐低了下去，终于安静。黑暗的世界不再有任何动静，一直一直沉沦下去。
　　不知道多久以后。一滴，两滴，唇上有更多的湿润落下，低低呻吟一声，池千暮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很漂亮的一张脸，清澈的眼睛，淡淡的眉目，挺直秀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愣了一下，他突然当机，这是一个古人？不容怀疑，淡青色的长袍，宽大的衣袖，长长的黑发，纯净而甘冽的气质，这是任何现代的演员所永远无法演绎的美。但是这个不是让他发呆的原因。他们之间隔着粗壮的银色柱子，是的，那个美丽的少年隔着柱子用削尖的竹筒把水送到他嘴中。可是，为什么他是在——嗯，笼子里。非常美丽的一个银色巨大鸟笼。
　　这匪夷所思的场景让见惯意外，擅长灵活应变的池千暮也惊得说不出话来。然而在少年的眼里这茫然惊愕的表情都是“灭魂”后遗症，那个人，真的完全消失了，再也不会对他温柔地笑，再也不会挽着手一起在屋顶看星空，再也不会说“子玉，子玉，你的眼睛真好看，像天上最亮的星星。”少年垂下了眼帘，将眼里的悲伤轻轻阖上：“我，我来带你走，你别急，我，我，我一定带你出去。”
　　眼里的惊异掩去，池千暮恢复一贯的冷静，多日不语的嗓子暗哑地道：“你有钥匙？”他被困在这该死的巨大笼子里，现在还浑身无力，深思恍惚，那样的剧痛抽去了他所有的精力，才说几个字就气喘吁吁，空气中传来一股股灼热的气息，前面似乎着火了。
　　“没有。”少年摇了摇头，不敢抬头看他，却用清晰的声音坚定的道：“但我一定会带你出去。”他站起身来，拔出身后遮住的刀，霎那光华满室。池千暮默默不语，努力积攒力气。少年双手握刀，咬牙往地上劈去，一刀一刀，漫天白影，刀光如雪。
　　好大的力气！池千暮叹道，想不到那样样瘦削的人，居然爆发力惊人。如同疾风暴雨，一刀刀划过，空气中传来沉重的喘气声，地面在开裂，围绕着笼子的底座，深深的痕迹入土三尺。一刀慢过一刀，急促的喘气声，风中隐隐的血腥气，沉默，却分外清晰。“你——”，池千暮目光紧紧盯着少年握刀的手，虎口的鲜血染红了刀柄，沿着刀身一直流到地上。“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出去”，少年回过头来，笑了笑，明媚的阳光撒过，苍白的脸色，青色的衣襟上一大滩新鲜的暗红痕迹宛然。池千暮点点头，不再言语。如果真有转世之说，他可是再世为人？低头看，白色的锦袍沾满灰尘，一双手骨节分明，瘦劲有力，厚厚的茧子，是属于武者的粗糙和骄傲，这，不是他池千暮的手。那么，这个身体是谁？这个少年，他是为了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吧，那因为‘灭魂’而逝去的灵魂，星辉使者？
　　如果可以活着，绝对不能放弃，他不想拒绝，也恐怕拒绝不了。空气中的热气越发逼人，呼吸也变得不畅起来。哐当，少年扔掉手中的刀，欢呼一声，汗水流淌的脸上露出单纯的喜悦，一如多年前烈日下的自己。被灼热煎熬着，神思又开始恍惚起来。
　　等到再一次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在缓缓的移动，是的和鸟笼一起。那双手紧紧抱着银柱，憋红的脸，死死咬住的嘴唇，让那稚气未褪尽的脸上平添上一股奇异的魅力。据说蚂蚁可以背负比它身体重很多倍的食物，今天这里也有一只蚂蚁。
　　前面的大殿火光冲天，缠绕的浓烟，吞吐的火舌，伴随着摇晃的房梁，如同噬人的妖怪。“站住！你走吧”，池千暮终于忍不住，沉声道。想活下去，但是不想冒着别人陪葬的危险。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吧。“我不认识你，你走，我不想欠你”，冷淡而平静的声音，说的确是他的心里话。
　　“我说过，我一定会带你出去”，少年顿了顿，没有一丝犹豫，拖着笼子，向火中走去。“咳，咳咳咳”，里面一片烟火，却奇怪的看不到人影，没有逃离者，也没有救火者。“还有水吗，撕下衣服，沾了蒙上脸”，池千暮忍不住说，语气恶劣，他现在很窝火，心情极度恶劣，这个倔脾气的孩子让他很无力。
　　“噼啪——哗啦”，一根巨大的梁柱压下来，“小心！呃，咳咳咳”，他急急叫道。少年闪身避过，却还是被柱尾扫到了肩上。“嗯！”一声闷哼，抓着笼子的手顿了顿，笼子停止了挪动。撕啦，一把撕裂染血的衣服，模糊的声音说：“没拿水，用，用这个，蒙，蒙脸。”“你，你，老子忍你很久了！你给我滚，滚远点！说了我不认识你，你聋了？！老子爱呆这里，哪里也不去！滚！”忍无可忍，池千暮终于破口大骂。这口气憋得他窝囊。没有声音，笼子依旧是缓慢而执拗地挪动，在满室浓烟中，在火光肆虐中，在暗哑的咒骂声中。烟灰朦胧了对方的身影，呛出了眼泪，无法抑制地流下。
　　坍塌，坍塌，不断地塌陷，身后的声音仿佛遥远又逼近，前面是一点亮光，是敞开的，大门。少年衣衫破碎，烟尘满面，肩头的血，手上紧紧抓住银柱的血模糊成一片，他用力推笼子，压上了全部的重量。“轰隆隆”，一阵巨响，大大的房椽倒了下来，重重的砸在笼子上，滚下来，压住了后面推的人。“你”，低叹一声，池千暮慢慢爬到柱子边，伸出手，擦拭少年脸上的烟灰和嘴角的血迹：“够了，到这里，可以了。你，已经尽力。他，会知道。”少年如水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里面渐渐露出不可动摇的坚定，那是来自于灵魂的执著。“不，我说过的，我，会，带你，出去”，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烟尘中的目光凛然不可动摇，那么美丽的眼睛啊，天上最亮的星星也无法比拟。
　　狠狠一口咬在舌尖，血流得更猛。“星……星辉，你……记得吗，我，我叫安……子玉”，话音未落，纤细白皙的手放开了银柱，反身抓住了滚烫火苗四窜的房椽，奇迹般跪坐了起来，抡起手中的烧焦的房椽，狠狠地敲在了笼子上，向着大门的方向，用生命的力量敲下去。
　　“轰——”一声巨响，火光中的屋宇只剩废墟，还有废墟前奇怪的笼子，以及里面满是烟灰的人。“子——玉”，愣愣握着手中染血的衣服碎片，池千暮抬头望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
　　浑浑噩噩的思绪，突如其来的记忆，忽然如同破堤的洪水，汹涌而来，那个少年的眼睛分外清晰，“子玉——我想，我记得你”。阖上眼睛，疲惫和说不出的悲怆袭来，池千暮的嘴角泛出冷冷的笑容。
　　心里默默说：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我，欠一个叫子玉的少年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