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暮雪》暮莲岚轩

1、楔子

　　日正当中，“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在静穆的巷子深处，单调而抑郁。
　　庞龙沉默地跟在鬼头的身后，心中不祥的预兆越来越强烈。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阳春三月的日光，光芒四射，让他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
　　恍惚中，很多年没有出现的人影在眼前晃动。张扬的笑脸，额头大滴大滴滚落的汗珠，泥潭中扭打的身影，训练场上的追逐，一幕一幕，那记忆中仿佛被挖去的一角突然全部涌现，莫名的悲痛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努力抬起头来，让眼角的晶莹倒流回去，那些逝去的灵魂，终于可以和山河日月同在。
　　“庞哥，借个火”，前面的鬼头突然顿住了脚步，叼着烟，转身靠近。
　　一瞬间，庞龙脸上的表情回复至波澜不惊，仿佛刚才的沉痛只是一种错觉。摸出打火机，眼中倏然闪过一道光芒，身体下意识后退一步，一手牢牢扣住了鬼头右手手腕，腰一沉，一个漂亮的过肩摔，狠狠把人摔了出去。
　　“谁派你来的？”庞龙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你竟然背叛峰！”鬼头站起来，捡起脚下的匕首，边活动着手腕说：“这句话应该对你说才对。庞哥，你为什么背叛峰哥，兄弟们是一起打出来的，七年前你是最早和峰哥一起闯的，你怎么能出卖兄弟！”鬼头的眼睛通红，从最初的平静到声嘶力竭的大吼，脸上的神色狰狞的可怕。“我没有”，庞龙依旧面无表情沉声说。
　　“你没有？！那这次的货怎么会被条子抄了去，你知道多少兄弟陪在了里面。小七说你有问题，可是，我和峰哥那么相信你，竟然从没怀疑过。这一次，要不是抓到了陈二，我和峰哥根本不会怀疑你！”鬼头越说越激动，喘了口气，牙齿咬得咯咯响。
　　庞龙的心沉到了谷底，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既然把我带到这，让峰出来说话吧。”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从屋子阴影中走出来，四周围拢了更多的人，一瞬间就把小小一条巷子塞满了。一团已经不能算是人形的东西扔到了庞龙的脚下，是陈二，庞龙的接线人。
　　凌峰的脸上阴云密布，锐利的眼神一直紧紧盯着庞龙，愤怒、悲恸、阴狠、痛苦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最后恢复到一贯的敏锐平静：“龙，你怎么说，如果这个杂碎说的有一句是假的，我立刻剁了喂狗。”庞龙摇了摇头，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凌峰若不确定了自己是叛徒，断然不会今天摊牌，看来，很早以前他就在怀疑了。“难道你一句辩解的话都不屑说？”凌峰冷冷说道，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狂暴的风雨在眼睛中酝酿。“没有，你说是就是。”庞龙摇头，摆出了动手的架势，虽然走到了尽头，但束手待擒不是他的风格。“哈，哈哈哈，好，好，果然是我的好兄弟”，凌峰大笑起来，紧紧握着的手中有殷红缓缓留下，终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午后阳光中孤寂的背影只留下一句话：“按规矩处理。”
　　庞龙从来没有这么超常发挥过，赤手空拳的他灵活的宛如丛林中的猿猴，在十几根铁棍间腾挪躲闪，偶尔抓住机会撂倒几个，举重若轻，很难想象那么高大的身形能有如此上佳的柔韧性。然而庞龙自己知道，他是不会有机会再走出这里了，体力的消耗无疑是巨大的，远处的狙击手伺机而动，身边不断补充的铁棍也在告诉他前途的绝望。
　　奇怪的是，他的心异常平静，在躲闪的同时，他的脑海中闪过和凌峰相识的画面。初识时，两人一起躲避追杀的凶险，然后悲惨的逃亡生活。乞丐，扒手，混混，打手，甚至牛郎，为了生存，什么都做。在寒冷的腊月里，两人紧抱着彼此温暖；在饥饿的时候，两人把食物让给对方；面对昆帮的打手，他紧紧拖着对方的脚让自己快走；自己绑着炸药冲进昆帮总部救人的决绝，所有的所有，那么的清晰深刻。他说“这辈子，没有什么好骄傲的，身为钱帮老大的儿子，所有的富贵利禄都不足为道，只有认识你，可以和你做兄弟，是一辈子的幸运。”
　　恍惚间，胸口一闷，腹部重重的一击，随后头部剧痛，粘稠的液体，温温地流下来，眼前的世界一片猩红。惟有头顶的太阳，依然那么明亮，火红火红的，忍不住的眼中滚下什么，血或泪，已经分不清了。
　　多少年前，那个夏日的午后，走出军校的大门。在火辣辣的太阳低下，三个十八岁的少年，有着的是青春的张扬，纯净的笑容，坚定的眼神，三条同样笔挺的身姿，对着远处的国旗宣誓“我，池千暮；我，花动莲；我，夜岚风；以生命和鲜血起誓，愿抛弃姓名和过去，放弃富贵和荣耀，守护这片土地，守护生活于此的人民，粉身碎骨，死而后已。三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那么坚定而温暖。头顶的阳光，璀璨炫目，心中的信念那么的火热：因为，我们是军人。
　　是的，不是庞龙，我的名字，是池千暮。
　　千暮千暮，千山暮雪，纯净晶莹若雪却无法在温暖的阳光下长久的存在，惟有在暮色中，在夕阳下，守着最后的温暖，远远眺望明天的希望，若是化作春水，是否仍能滋养万物，为这片心心念念所守护的山河培育出饱满的粮食？

作者有话说

　　今天新开一坑，开门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