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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认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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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宁祁坐上回宁宅的马车。
晨曦渐露,车内,宁祁端坐着闭目养神。
“小姐,好像是顾府的马车。”
倏而,觅儿的声音传来,宁祁微微睁开双眸,侧头,透过觅儿掀开的车帘看向外面,这时,顾府的马车正好靠近,微风轻拂,轻轻吹动了对方马车的车帘。
车厢内,那人身着朝服,白色内衬打底,红色直裰长袍,腰间扎着一条黑色的腰带,腰带上一排金玉带銙,乌发束起以黑色官帽固定,眉眼温和,清瘦如竹,文雅书卷气息中多了几分庄严肃穆,他的身侧置放着一个鎏金香炉,风起,檀香环绕,白雾朦胧中,那人更显俊容无双,如嫡如仙,如梦似幻。
两辆马车交替而行,相交的片刻,宁祁鼻间嗅到了一股雪松香,极清淡,不稍片刻就尽数散去。
像是察觉到宁祁的目光,原本闭目凝神的男子骤然间睁眼双眸,如晨曦一般的眼睛,柔和明亮,却又带着冲破黑暗的力量,他的眼睛就和他本人一样,象征着光明。
对视间,那人嘴角扬起浅浅的笑容,微微颔首。
——
“圣上是如何打算?”
“这个案子朕想交给你。”
与顾长奚的光明色调全然不同,眼前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即使阳光落在他身上,最吸引人的仍然是他漆黑幽深的眼眸,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会在坐上至尊之位后仍然像隐在无边黑暗中一样阴沉寂寥。
宁祁眸光淡然,并没有因圣上的重用欣喜若狂,她缓缓道:“那是大理寺的案件。”哪怕是再重用,也没道理一步直达大理寺,更何况大理寺从来就不是她的心之所向。
“会有很多人想让你主审的。”谢蔺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来回拨动着长明灯的火光。
一下又一下,长明灯的灯火在他的把玩下逐渐微弱,手一顿,移开,待火光有所恢复,再次去触碰,正如这朝堂尽在他的掌控下,明明一切尚未明朗,他已经全然知晓走向。
宁祁垂眸深思,短短一瞬,她隐有眉目,“因为我同为女子?”
女子杀夫,且不说夫是官身,就单论这罪责,男子作为主审带入的角度更多也是被杀之人,只有主审同为女子之身才会更多的以己度人,才有可能有不一样的结果。
“韩松的女儿,多的是想让她活的人。”杀害朝廷命官,证据确凿,罪无可赦,何须千里迢迢从珈州送往大理寺,有人费尽心思将案件调往京城就是想她活。
宁祁大抵能猜到,谢淮昀和顾长奚都是韩松得意的弟子,为了已逝的恩师,这两人必然也是背后推动之人。“安栩不是更合适?”虽然安栩最终殿试得了第七名,但是她如今也是进士,自然可以做官,她又是谢淮昀的人,这件事有个听话的主管官不是更好吗。
谢蔺时笑了,“朕的璩将军可是回朝了。”
桓王自然有能力推安栩上去,但是他面对的就不仅是陈老一派的虎视眈眈,还有璩行玦。璩行玦这两年最想做的搅浑朝廷,他迫不及待想撕开皇帝和桓王的伪装,两方正面对立才是他想要的。在两方夹击中保下韩松的女儿,桓王或许有能力应付,安栩不过十七岁的小姑娘,读书是有些水准,但是经不起事,她应付不来。
“圣上是想她死吗?”桓王想让韩松女儿活,圣上呢,宁祁有些捉摸不透谢蔺时心底的想法。
谢蔺时手指未动,任火焰灼烧他的指尖,金黄色火焰好似在他的指尖处翩翩起舞,“她是生是死,你觉得朕会在意吗?”
宁祁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推开谢蔺时的手指,“圣上,这是我的长明灯。”她不久前才诚心点燃的长明灯,并在此抄写佛经以证诚心,待明日一早就要将长明灯带回宁宅,哪有长明灯刚点燃就被人玩灭的,多不吉利。
谢蔺时也不在意,收回手,藏于衣袖中,“这一次的主审官只会是你,并且朝上无一人会反对。”
“如果我反对呢。”
谢蔺时抬眸,静静端详着她,对上宁祁毫不遮掩的清眸,少顷,他移开视线,“历来探花都是被授予翰林院编修的官职,正七品,算不得什么,若是倒霉一点,外放历练,朕最近压了不少折子,大多都是女子为官,力不能及,最好从基层开始历练。”
也是因此,状元和榜眼已有安排,探花却迟迟未入仕,谢蔺时在思索如何安置她,“一步登天的机会仅此一次,朕劝你好好把握。”
宁祁此次如果在百官的协力推崇下成为主审官,主审的是大理寺的案件,除非案件审理不力,不然后面的官职就不会低,而且还是百官亲自推上去的,他们再介意女子为官都得生生受着。
“宁正以逆众意执法而违私志⑤。”宁祁轻轻吐出了一句话,那是曾经谢蔺时被扔出的课业上写过的一句话。
⑤出自桓范《政要论·为君难》
寂静无声,谢蔺时垂眸不语。
昔日他推崇的是法制,启朝建朝百余年,早就不复最初的繁华,官场腐败,苛捐杂税繁多,矛盾尖锐,国家根基已经动摇,比起先皇和韩松试图通过以“民贵君轻”为核心的新法改革,谢蔺时想的是律法严明,整顿酷吏,整治腐败。
宁祁看着他,目光如炬,似在问他,时隔多年,他的初心可还在。
谢蔺时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宁祁,“她是生是死,朕并不在意,这是主审官应该思考的,朕只要一个结果。”
你问朕初心可还在。
那你呢?
在桓王、璩行玦甚至是陈老三方中,你能给朕怎样的一个结果。
眼神对峙间,谁也没有再开口,话外之意却都心知肚明。
片刻后,谢蔺时率先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口走去。
“圣上……”宁祁忽而开口。
谢蔺时脚下一顿,驻足等候。
“你没有痛感吗?”宁祁蹙眉,到底问出口,那人刚刚被火焰灼烧那般久,虽然长明灯的灯火细小,但是火就是火,灼烧的刹那就足够痛得让人缩回手,他却毫无反应。
没有得到回应,门外的随从已经重新打开木门,短短一瞬,谢蔺时就踏过门槛,远去。
——
回过神,顾府的马车已经渐行渐远。
“小姐,他是要去上朝吗?”觅儿叹了口气,有些惆怅,“什么时候小姐也能去上朝啊?”她也好想看宁祁穿上朝服的样子,她好想叫一声‘大人’。
脑海闪过顾长奚身上的红色朝服样式,宁祁微微一笑,“快了。”
今日早朝过后应该就有结果了。
“吁。”马车缓缓停下,已经到达宁宅。
宁祁推开车门,执起长明灯,走下马车,映入眼帘的是宁宅门口的一道身影。
一身淡粉色长裙,乌发以一条白色发带束起,发长垂至腰间,纤腰楚楚,风姿绰约。
女子听到马车的动静,转身,她手里抱着一幅画,站在那里看着宁祁。
疯了!
宁祁看着这人与往日全然不同的打扮,脑海中只余两个字。
觅儿愣了片刻,恍惚间喊出了一个名字,“茗嬛小姐……”忽然醒悟,定睛一看,终于认出,“你是齐家小姐。”
齐络萱展颜一笑,因觅儿恍惚喊错名字她眼眸闪过些许肯定,“看来我这样子还是可以以假乱真。”
宁祁蹙眉,她见过的齐络萱从来不是这样,怎么一夜之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竟然打扮得和昔日慕茗嬛一模一样,所以在刹那间不仅觅儿认错,她都有些失神。
齐络萱展开手中的画,缓缓开口,“这画,你眼熟吗?”
国子监四杰。
那是宁祁那晚在晋颍桥所作的。
不对。
只要仔细一看就能看出她手中的这幅画虽然同宁祁所画的一模一样,但是笔法不如宁祁的流畅,有着细细打磨后下笔临摹之感,虽然像,却略有不同。
“那晚你画的那幅画被我捡走,我后面费了不少功夫重新修缮装裱,并找人临摹了一幅一模一样的。那日,我带着这幅画的真迹求见长奚公子。”齐络萱并没有等宁祁回答,她自己率先娓娓道来,“我听闻国子监四杰与跟班中的四人时隔六年在大理寺齐聚,把画作为贺礼,我本来只是想着试试看,没想到长奚公子真的接了那幅画。”
宁祁默不作声,等着她说完。
“长奚公子虽然接了画,但是没有见我,出乎意料的,有个人见了我,并问了我这画从何而来。”齐络萱突然问道,“你不好奇是谁吗?”
左右不过是画中其中一人。
“是璩将军。”没有从宁祁那边得到回应,齐络萱皱起眉头,继续道:“你和他们不过是短短两年的同窗之谊,无论是长奚公子还是璩将军,或许还有一个桓王殿下,似乎都对你颇为不同,我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这是因为他们都是重感情的人,但是比起你,我知道还有另一个人,那才是他们真正在意的人。”所以,她学着画中那女子的打扮。
宁祁暗叹,这画竟还能引出如今之事,第一要怪她手贱画出来,第二就得怪姜邺那晚踩得不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