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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真画假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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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四杰和跟班。
这称呼现在听来倒是颇为令人怀念。
她那荒唐又无用的青春。
宁祁的眼神淡然地掠过被众星捧月的那幅画,眼眸里藏着不可言说的深意。
她长衫而立,柔和的月光洒落,悄悄为她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让人看得不真切,明明是全然不同,这一刻竟让在场所有人恍惚间好似见到了长奚公子。
在在场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宁祁缓缓从怀中摸出手帕,她用手帕捂住嘴巴,轻轻地咳了几声,咳完后才道了句:“我叫宁祁。”
平静无波的四个字,否定了在场的所有猜测,顷刻间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
“宁,可是安宁的宁?”
宁祁眼眸微垂,“裕乃以民宁①。”
①出自《书·康诰》
原来是宁不是林,果然是听错了。
在场的人确定了这一点,收回刚刚的好奇,继续交头接耳对画议论纷纷,在心中悄然感叹果然刚刚一瞬间是因为月光朦胧让人看错了。
“掌柜,你怎么会有这画的?”
掌柜咧开嘴,笑得毫不得意,“这可是昭仪娘娘几年前亲自赠予我的。”
“昭仪娘娘,就是指慕姑娘吧?”众人细细打量着慕茗嬛的印章。
掌柜立刻介绍道:“昭仪娘娘当年在国子监读书,功课可好了,是公认的才女,备受当年祭酒大人的赏识。”
“能和长奚公子交好,又是国子监四杰中唯一的女子,肯定是才女。怎么后来进宫了?”
“才女谁不喜欢,当今圣上肯定也喜欢。”
“既能以女子之身进入国子监读书,又能让祭酒大人赏识的女子,怎么没去科考?”忽而其中一人悠悠叹道。
“科举是那么容易的吗,一介女子凑什么热闹。”
“兄台此言差矣,难道兄台没听说吗,我们这一届科考可是有两名女子一同参加了,其中一名女子还有幸得到长奚公子的指导。”
“如果在此之前,我也不会觉得如何,可如今真的知晓了有女子与我们一同参加了会试,总觉得昭仪娘娘的才女之名没有科考佐证,还是差了些什么。”
“而且这画……”
说到这里,好几个人相继摇头,印章是价值连城,可是这画一文不值。
掌柜见此,急忙指着画解释道:“你们看这画,这两道身影相携立于桥头赏灯,这场景多美,虽然画技是差了一点,但是还是能明显感受到执笔人充沛的感情,当年他们在国子监读书毕竟年少,这画技不行毕竟情有可原,但每次观画,这执笔人想表达的喜悦情绪还是可以感染观画人。”
掌柜真心真意为作画之人说话,却没发现他每说一句,周围的人脸色就越发奇怪。
众士子你看我我看你,对视的眼眸里写满了猜测,却谁也没有说出口。
宁祁道:“掌柜,你怕是被骗了。”
掌柜偏头,不解。
“这画并无任何复杂,画技拙劣,寻常这种画何须五人共同纸笔,有长奚公子参与的画作,哪怕当年长奚公子年少,他的水平也不该如此。”
掌柜张嘴,下意识解释道:“这画应该只是昭仪娘娘一人所作。”
“你刚说这幅画情感充沛,执笔人画才子佳人相携之背影隐隐透着几分喜悦之情,这怎会是昭仪娘娘所作。”宁祁缓缓道,在“昭仪娘娘”四个字格外加重的语调。
掌柜哑然。
慕茗嬛现在是娘娘,难不成他还能强行说这画中男子的背影是当今圣上,画中人既非是圣上,那必然是昭仪娘娘昔年的一段情,那男子最有可能的就是印章中的其中一人,桓王谢淮昀、璩大将军、长奚公子,这三人现在何许身份,这段情不管当时如何,现今也不能拿出来公开议论。
宁祁笑着看掌柜,目光多了几分深意,“掌柜,这画是假的,你被骗了,我说得可对。”
掌柜如丧考妣,黯然道:“是我被骗了。”
“可这有印章……”围观的士子还是有人比掌柜更不愿死心,画非极好,可是章到底骗不了人。
宁祁没有再回答,她将木桌上的那一张张字收起,将一张白纸铺于桌面,觅儿适时上前帮她研磨,只见她提笔,笔尖轻柔,下笔却极快,不稍片刻,一幅画跃然于纸上。
“好。”
“笔法细腻,简直是出神入化。”
“这画……”
“这画的是……”
“这是长奚公子吧,像,真像,惟妙惟肖啊。”
宁祁放下笔,“国子监四杰是何许人,他们共同作画必然应该是极好的,掌柜那画连我这边随手一画都比不过,怎么会是真的。”
画中有四人,一男一女在对弈,一男子站于女子后方在观战,不远处另有一男子在垂钓,简单的墨水勾勒出一幅极其日常的画,画并无什么繁杂之处,画人不难,难的是画出行,寥寥几笔却让人仿佛看到了长奚公子在画中对弈。
“这是长奚公子,那对弈的女子难不成是齐小姐。”
“你眼睛是不是不行,怎么会是齐小姐,画中人明显对比如今的长奚公子更为稚嫩,这画中场景想来应该是国子监的读书光景,这对弈之人必然是昭仪娘娘,这其他两人应该是璩将军和桓王。”
“只是未曾有幸见过璩大将军,也不知道这画中这两个哪个才是璩将军。”
见识到宁祁的画,士子们立刻放下掌柜带来的那幅画,只专心观摩这幅“国子监四杰的读书光景”。
“姑娘,你不是寻同路人,可知我可算姑娘的同路人。”有人大着胆子开口,抢先要做同路人,手已经悄悄拽住画纸的边角,只等宁祁说一句算同路人,他就可以将这画收入囊中。
“姑娘,他算什么同路人,我才是同路人。”
“你们好生不要脸,小生我自认算不得姑娘的同路人,但是小生素来敬重长奚公子,此次只愿科考顺利中榜有幸能成为长奚公子的同路人,这画是长奚公子的少年时,求姑娘赐画,求姑娘成全小生对长奚公子的敬重之意。”
……
这些士子们为了画的所属权开始暗自较劲,谁也不服输,将宁祁团团围住,大有不给画不放行之势。
掌柜悄悄将他带来的画收回锦盒,他如今算是明白了,这幅画代表着昭仪娘娘的旧情,这要是真的传出去,第一个要死的就是他,比起欣赏宁祁的画,他现在只想趁着众人不注意赶紧带着画跑路。
却不想他拿着锦盒欲走,就被齐络萱和如兰拦住了去路。
“你不能走,这彩头是我家小姐的。”
掌柜额头冷汗直冒,“这位小姐,都是小人的错,您要什么您尽管说,只要小人有的小人一概奉上,只是这画……这画是假的,实在不适合作头彩了。”
齐络萱道:“真或假,我心里有数。”她想要这幅画从来就不是为了这画本身。
“齐小姐,你刚刚也听那位姑娘说了,这画涉及了宫里的昭仪娘娘。”掌柜实在不解,这幅如今是烫手山芋,齐小姐愿意接手他自然是愿意,可是他更怕齐家小姐别有心思,到时候一旦出事溯其源头还是他,这由不得他不防。
“这画上有长奚公子的印章,要如何处置,也应该交由长奚公子。”只要拿到画,她会亲手交还长奚公子的。
掌柜盯着齐络萱,誓要看清她的小心思,一改之前焦急的神态,忽而笑了,“齐姑娘,这画不适合给你。且刚刚你的丫鬟说错了,与长奚公子对弈的女子,你也不是唯一,你并不特别。”
他得到这画后日日观摩,对画早已有了深厚的感情,为此暗自关注了画中那几人多年,那几人如今各有成就,偶尔他也会暗想,想着那几人好似他看着成长看着建功立业走上各自的道路,因着这个他也不愿因为这画给他们带去麻烦。
齐络萱的小心思对于长奚公子而言,何尝不是麻烦,毕竟从澄澜阁之后并未听过两人之人有何牵扯。
思至此,掌柜突然转身就朝着那些士子中间挤了进去,随即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来,将锦盒递向宁祁,“姑娘,我说过这画要最有才之人方能配上,如今我的想法并没有变,在场之人只有姑娘方能配得上这幅画。”
只有这人在看到画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得到这幅画,而是阻止这幅画带来的后果,无论是对他一个小小的掌柜还是对画中那几位身份不凡的贵人们。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国子监四杰和跟班为何会有个所谓的跟班。
也许从来就不是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