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洛书了了

7、第七章

　　薛黎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备好的赤色铠甲，站在门口深呼出口气，缓缓推门走了出去。
　　*
　　几个时辰前。
　　薛实的书房内，黎城的重要官吏此时都聚在此处，就连平时不接触政务的薛随也坐在了这里。
　　前几日，将军府收到一封来自长陵的密报。密报上称，长陵近日有所动作，此刻正有十五万大军逼近黎关。
　　薛实第一时间发了急报给朝廷，可直到如今也未有回音。
　　想必是皇上长期沉溺于美色不问朝政，朝而中争权夺利正甚，送往京城的急报才会毫无回应。
　　而黎关此刻加上新从军的难民，也不过区区五万兵马，如何能敌得过长陵处心积虑筹备的十五万兵马？
　　如今事态严峻，不得小觑。是以大家都一脸肃穆地商讨着应对之策。
　　薛黎知道，现在只有一个法子了。这个法子，在场的人除了薛随其他人都知晓，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
　　她起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向坐在主位的薛实行礼，沉声道：“将军，现下唯有向驻守白城的张将军借兵应对......”
　　她话还说完，便被薛实打断：“此法不行。”
　　薛黎保持着垂首行礼的姿势，依旧沉静地说出接下来的话：
　　“张将军生性多疑，只有将军您亲自前往白城借兵才可能成功。薛随虽尚未上过阵杀过敌，但身为将军府嫡子，安抚黎城民众，协助疏散百姓的事，也只有他来做才行。”
　　原本一脸疑惑的薛随面色大变，他这才知晓姐姐说的法子是什么。
　　借兵需得父亲亲自前去，而他没有上过战场，只能留守黎城，也就是说，黎关只有姐姐去镇守。
　　但是黎关五万兵马对长陵十五万兵马，兵力太过悬殊，谁不知道这是一场死局？只怕到时领兵出战的姐姐也会是九死一生。
　　薛随想说由他去领兵打仗，可他也知自己没有半点经验，上了战场只怕也会很快败北。
　　此刻，他突然感受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薛实猛地一拍桌子，满面怒容喝道：“本将军说了不行，你坐回去！”
　　薛黎顶着父亲的盛怒，双膝跪地，一脸决绝道：“爹！您明知这是唯一的办法，不然阿随也不会在这里了......”
　　她咬着牙，再开口时带了哭腔：“恕女儿不孝，还请父亲准许。”
　　言毕，薛黎俯身叩首，久久没有起身。
　　薛实红着眼睛，看向跪在面前的女儿。许久之后，他艰难地开口：“便如薛黎所言。本将明日前往白城。张廉，易羽，你们负责疏散城民。薛随留在城里，安抚城民的同时协助疏散。薛黎......明日前往黎关镇守。”
　　薛黎这才松了口气，与众人领命道：“末将遵命。”
　　*
　　虽是深夜，薛府此时却灯火通明。
　　薛黎推开门，见薛随牵着薛欢站在门口，两人头上皆落了雪花，想是已在这站了一会儿了。
　　薛随看见一身铠甲的薛黎，霎时红了眼眶，哽咽唤道：“姐......”
　　薛欢本来正欢快地玩着雪花，见到哥哥如此，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薛黎走过去，俯下身摸了摸薛欢的头，笑着说道：“阿欢在家要好好听哥哥的话，知道了吗。”
　　薛欢茫然地问：“姐姐这次又要去多久啊？可赶得上三日后的除夕？”
　　“自然是能的，阿欢乖乖在家，等姐姐回来给你带糖吃。”
　　听到有糖，阿欢才开心地点了点头。
　　薛黎直起身，瞪了眼圈通红的薛随一眼。
　　“有点出息吧，薛随。”
　　“爹和我不在家，你照顾好阿欢。”
　　“过了年你就要十四岁了，平日里少惹事生非，薛家出了我一个小霸王便够爹操心的了。”
　　“你第一次接触军务，做好了爹定会欣慰，好好做，知道了吗？”
　　薛黎的训话，换作以往薛随早就听烦了，可是这次却未再贫嘴。
　　薛黎交代的差不多了，继而道：“我还要去军营点兵，这便走了。”
　　待行到院门口，她又想起什么，转身面对目送她离去的弟弟和妹妹，扬声道：
　　“薛随，薛欢，你们且记着。我薛家儿女无一好战，也无一怯战。”
　　*
　　陆离坐在屋顶上，看着大雪纷飞，看着天色将白，看着街上喜气洋洋的行人逐渐增多。
　　直到雪花掩住眼睛，再看不清东西，他才缓缓起身，拖着早已冻僵的身体回了房间。
　　齐铮来时，他已将行李都整理好了。
　　“这便走了？”
　　“走了。”
　　“《雁归去》最后一出戏未演，班主只怕不会轻易放你走。”
　　“无妨，我留的钱财，足够弥补他的损失。”
　　齐铮见状，知他去意已决，也不再劝，转身去替他雇佣马车了。
　　陆离临行前，环视了一圈房内。他带的东西不多，且留下的物件大多都是薛黎赠予他的，因此房内并不空旷。
　　他想，等她回来见到此景，只怕会难过很久。
　　可是有什么办法，他时日不多，陪不了她，又凭什么让她陪着自己。
　　这样也好，瞒着她，总好过她知道真相后更加痛苦。
　　*
　　三日后。
　　薛黎独身站在黎关高台，望着那数日不曾间断的大雪，陷入了沉思。
　　彻底疏散黎城民众至少还需三日，父亲传信来，他已借到兵马，但最快也要明日卯时才能回来。
　　而长陵军马约莫已到了两国边界，若她所料不错，今晚长陵定会趁此时机发起攻势。
　　也就是说，黎关的五万将士必须鏖战一夜，撑到明日卯时，否则黎城内未疏散的百姓便会有性命之忧。
　　有副将前来禀报士兵都已聚集，薛黎凝目注视着高台下的数万士兵。
　　“黎关的将士们。”
　　她沉声道，声音不大，因用了内力，所以每个人都能听清。
　　“你们有的生于黎城，长于黎城；有的不过前些日子才来到这里。但我相信在这座城里，你们每个人都有想护的人，而我也不例外。”
　　“如今，长陵企图踏我国土，辱我城民，我薛黎第一个不答应！”
　　“我们人少势微，却要撑到明日才能看到胜利的曙光，这注定是一场恶战。”
　　“也许有人会流血，有人会受伤，有人会再也回不了家，但薛家军绝不会弃战。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我们背后的那座城。”
　　“你们是否已准备好，让长陵看看我薛家军的傲气？”
　　见高台下众人纷纷大声应和，薛黎微微勾起唇角。
　　“将士们。守住黎关，我们义不容辞，马革裹尸，是我们至上的荣耀。”
　　*
　　正如她所料，天将将暗沉下去之时，长陵大军来了。
　　薛黎骑于马上，紧盯着敌人。只听对面扬声道：“守者何人？”
　　“大晋，薛家军，忠义将军薛黎。”她轻笑一声，又道：“要战便战，连你姑奶奶名号都不知，还废什么话！”
　　言罢，她领着身后将士向对面策马疾驰。
　　一场厮杀就此展开，漫长到薛黎都不知道自己战了多久。
　　跌于马下，就爬起来再战；脸被血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就胡乱地擦一把；一次次受伤倒下，就又一次次再站起来；身体早就力竭，挥剑的动作已成了本能。
　　薛黎觉得，今日的夜晚似乎没有尽头。
　　再一次斩杀眼前的人，她将剑撑在地上，低低喘了口气，正欲起身，斜前方却直直刺来一柄剑，穿破了她的腹部。
　　薛黎紧咬牙根，将对方一剑毙命，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恍惚间，她看见地面上有一轮红光刺破了重重云雾，是这茫茫白色中，他们的希望。
　　卯时到了。
　　正激战的将士中有人欢呼：“援兵来了！”
　　薛黎闻言，扬起了唇角。
　　耳边似乎有人在唱什么，她努力去听，才听清是陆离的《雁归去》。
　　“我本为闺阁女，正逢这山河乱世，无奈身披盔甲征沙场。
　　欲护国，盼护家，却闻国已亡！国已亡，家又何在？
　　只怨那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薛黎用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跟唱着，声音却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再也听不见。
　　她躺在一片红雪中，慢慢合上了眼。
　　*
　　“砰！”
　　这一声惊醒了马车中的陆离，他掀开一角车帘，抬眼望去。
　　原来是人们在放新年清晨的烟花。雪不知何时停了，姹紫嫣红映在晴空中，甚是好看。
　　他放下车帘，低声咳了一会，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