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洛书了了

6、第六章 这次她没有

　　这次她没有翻墙。推开屋门时，浓郁酒香伴着寒冷的风迎面扑来。
　　薛黎皱起眉，快步走到房内。
　　屋内陈设简单，放置最多的是她曾经送过的各式物件。
　　陆离和衣半倚在床榻上，床脚堆着数个空酒坛。此时听见门响，抬眼望去，眸色深沉。
　　她走过去，不满地嘟囔：“也不知病好没有，就喝这么多酒。”
　　见陆离一直盯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神色，薛黎疑惑道：“你醉了？”
　　陆离怔住，然后缓缓点头。
　　薛黎眼睛一转，起了心思。她接着问：“那你清醒后可会记得现在的事？”
　　见陆离乖巧地摇头，薛黎放了心，坐着小凳，伏身在床边看向他。
　　眼前的人面容清冷，眉目冷冽眸如星，原本束好的头发此时有几缕发丝垂落，反倒添了几分凌乱之美。
　　她忽然很想再听听他的声音，于是唤道：
　　“陆美人，就要除夕了。”
　　“嗯。”陆离饮酒后的声音极具磁性，也一如既往的低沉动听。
　　“陆先生，新的一年，我有两个心愿，你要听吗？”
　　“嗯。”
　　见他不厌其烦地应答，薛黎笑出了声，还是醉了酒的陆离可爱些。
　　她一直望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音容笑貌都刻在心底，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一愿，朝政清明，再无战乱，世间太平，万民安乐。”
　　“二愿，薛黎和陆离能长长久久。”
　　“陆先生，第一个心愿太难达成，我也不难为你，但是第二个你总能满足我吧。”
　　最后一句话，依旧是她惯用的玩笑口吻。
　　陆离垂着头没有反应。
　　薛黎觉着有些委屈：“我是个将军，上了战场便不知能否回得来。你能不能说几句好话，就当是骗我，哄我开心啊？”
　　陆离闻言看了她一眼，缓缓出声道：“薛小将军觉得，整个黎城除了小将军，还有谁能让人魂萦梦牵整整十年？”
　　薛黎心下一动，抬眸看向陆离，他眼中多了平日里没有的深情。
　　陆离也看着她，她一身红衣，仿佛与十年前那个娇小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十年前，陆离逃到黎城，正是穷困潦倒之际，又因瘦弱不堪，被强掠进了小倌馆。
　　那些人欲教他如何服侍人，他死活不从，从馆里跑了出来，但很快就被捉住，在偏僻的小巷中遭受了一顿毒打。
　　他仍然记得那日，在他想自我了断的时候，一个红衣小姑娘忽然冲过来，一鞭子抽在了为首的打手身上。
　　她声音稚嫩，语气却蛮横：“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我薛黎的地盘上欺负人！”
　　陆离遍体鳞伤，躺在地上，怔然地望着她的背影。
　　那一日，十二岁的陆离第一次遇见薛黎。
　　那些人听是薛将军之女，自然不敢多言，飞快地便溜走了。薛黎看人走了，于是回过头，担忧地望着他：“你没事吧？”
　　见陆离摇头，她稍微放心，将他送至医馆，又付了银钱后才离去。
　　不久后他听说那家小倌馆由于薛将军出面而被查封了，事出何由，陆离自然知晓。
　　因此，黎城人传薛黎刁蛮无赖，恃强凌弱，他向来是不信的。
　　而在那之后，陆离多了件无法言明的心事，他拜了这里有名的戏子为师，从此留在了黎城。
　　讲完这段无人知晓的往事，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幽怨得像是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只是你都不记得了。”
　　薛黎帮过太多人，怎么可能都记得住。但她从未见过一副委屈模样的陆离，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你为何从不与我说，我以为这场戏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人的独角戏。”
　　陆离垂眸，默了半晌，才道：“将军和戏子......我们毕竟不是戏文中的人物，又怎会有个好结局？”
　　薛黎最不耐烦听这些，此时只想用什么堵住陆离的嘴，让他说不出话来。于是她头脑一热，凑了上去。
　　两唇相撞的瞬间，两人都懵了。
　　酒香扑面而来，薛黎沉浸其中，头脑发沉，几乎要以为醉的人不是陆离，而是她自己了。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薛黎迅速起身，这吻不过短短一瞬，却已然让她满脸通红。便是这样羞到极致，她还要佯装凶狠道：“不许这么说，我偏就觉得我们是天底下最相配的。”
　　陆离面色绯红，紧盯着她，许久后才收回视线，低声道：“别欺负我......”
　　薛黎此刻缓了一会，脸本没那么红了，听见陆离的话，顿时觉得脸又热了起来。
　　她慌乱地站起身，见地上有一沓纸便捡了起来，瞟到上面的字时，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这是《雁归去》的最后一出？”
　　陆离点头，他也起身，将薛黎拉到桌边坐下：“我唱一遍，你听听如何。”
　　言罢，他站到屋子中间，未着戏服，未画戏妆，抬手起势，就这么唱了起来。
　　“我本为闺阁女，正逢这山河乱世，无奈身披盔甲征沙场。
　　欲护国，盼护家，却闻国已亡！国已亡，家又何在？
　　只怨那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雁归去》的最后一出戏中，李雁最终成长为了一代名将，却没能阻止亡国的命运。
　　不知不觉中，薛黎入了戏，她仿佛跟随着李雁从闺阁走向战场，从意气风发走向满目苍凉。
　　等陆离唱完最后一句词，她已是满面泪痕。
　　陆离走来，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低声道：“哭什么。”
　　薛黎仰头看他，不答反问：“这出戏唱得极好，你准备什么时候演呢？”
　　陆离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迟疑道：“我也不知。”
　　薛黎笑笑：“那你定好了日子，记得和我说一声。”
　　陆离点头。
　　薛黎瞧着窗外天色不早了，又将陆离拉回到床榻上，自己则坐着小凳：“睡吧，我等你睡熟了再走。”
　　陆离向里侧挪了挪：“过来躺一会。”
　　薛黎闻言自然开心地窝在心上人怀里。陆离刚饮了酒，身体正温热，薛黎抱着他，即使身处寒夜，也觉得没那么冷了。
　　方才她吹灭了烛火，此时屋内一片昏暗。
　　黑暗中，她轻声道：“你说，会不会有人将我们的故事也写成话本戏文，流传于世？”
　　陆离轻笑：“除了你我，谁会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薛黎闻言轻哼一声：“我倒希望如此，这样世人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顿了一下，薛黎又道：“陆离，我真的很喜欢你。”
　　陆离摸了摸她的头，应答道：“嗯，我也是。”
　　自此两人都未再说话，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感受到陆离的呼吸渐渐平稳，薛黎轻轻起身，披着夜色悄然离去。而她走后，陆离睁开眼，他披上外衣来到院内，顺着木梯上了屋顶。
　　他住的院落临街，而这条街正是薛黎从春满园到薛府的必经之路。
　　今夜不知何时下了雪，纷纷扬扬，宣告着寒冬的威严。
　　陆离裹紧外袍，轻咳了两下便很快噤声。
　　他望着那抹红色在一片雪白中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手中提着的灯笼，是这黑夜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