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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半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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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陆离正在房内写着戏文,忽闻院内传来一声巨响。他推门而出,只见薛黎站在院内,一身红衣,衣角上还沾着尘土。
她正拂着身上灰尘,抬眼瞧见陆离,忙手足无措地解释:“我怕走正门再被我爹发现,没想到你这的院墙这么高哇......吓到你了吗?”
她走过来,拿起他的右手仔细看了看,才开心道:“伤好得差不多啦!”
见陆离不语,转身欲回房,薛黎立马拉住他:“别走哇陆美人。”
她拽拽陆离的衣角,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陆美人,我不开心,你陪我去屋顶上坐坐吧。”
没有听到应答,薛黎便当做他默认,强行将陆离拉上了屋顶。
二人并肩坐着,薛黎从怀里掏出一块羊脂白玉佩递给陆离,道:“日后我会被我爹安排很多事务,也许不能太常来这里了,这个你拿着,若是谁敢欺负你,你就拿出这玉佩来。”
陆离没有接,视线落在玉佩上。这玉佩正面刻着龙飞凤舞的“黎”字,应当是特制的昭示薛黎身份的玉牌。同时玉佩反面还刻了歪歪扭扭的一个“离”字。
薛黎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羞赧:“这是我在禁足的时候刻的,刻得不太好看,之前就一直没好意思给你。”见他不收,她强塞进他怀里,玩笑道:“收下吧,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可以睹物思人。”
陆离没有再将玉佩还回去,转了话题道:“小将军为何心情不好?。”
薛黎闻言,顿时愁眉苦脸道:“前几日有人来报,自东南来了一群难民,不日便将抵达黎城,可黎城去年正逢旱灾,黎城储备粮已是不足,又哪有余粮去救济他们呢。况且若是难民入城,扰了城中秩序又该如何?”
这几日她想法子想得头都要痛了。
陆离没有言语,薛黎也不想在此处纠结这个难题。
她双手抱膝,偏过头专注地看着陆离:“陆美人,你为什么叫陆离呀?”
“陆离,美玉也。”
薛黎听了颇为羡慕:“真好听。”她无奈道:“我爹取名也太随便了些,我娘曾说,他们相识于黎城,于是我便叫薛黎了。”
陆离第一次听薛黎提到自己的母亲,不由得转头看向她。
黎城人人皆知,护国将军薛实有一妻,二人伉俪同心,恩爱非常。然而好景不长,五年前将军夫人生薛欢时难产而亡,狠心抛下了护国将军和她的三个孩子。
见薛黎陷入幼时的回忆,陆离也没再说话。
然而没过多久,她便又笑出了声:“不过我爹给弟弟取名更草率,想不出来便随意地取作薛随,这样想想,我心里便平衡了许多。”
他看着她,突然开了口,声音喑哑低沉:“薛小将军定然很辛苦吧?”
薛黎没有想到陆离会主动和自己说话。她怔住,又欣喜若狂,思索了一会后回答道:
“是啊,做将军可辛苦了。受伤的时候,疼得我直冒眼泪,剑都快握不住了。”
“第一次上战场,我杀了六个人,下了战场直接吐了个天昏地暗人仰马翻。”
“就连平常在城内,也要处理很多军务,时常忙得昏头转向。”
薛黎明明是笑着说出这些,陆离瞧着却极心疼。
母亲离世时薛黎年仅十四,父亲事务繁忙,身为长姐,她自那时起便一手承担起了打理将军府事务,照料弟弟妹妹的责任。
十五岁时,别的姑娘都在准备出嫁,她却跟着父亲上了战场,同时还要学习掌管黎城的军务。
如今,她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姑娘,每日为黎城的百姓而奔波忙碌,却背上了胡作非为的恶名。
她如此爱笑,仿佛没什么事能让她一直苦恼,他知道并非如此,可在她眼里,乐似乎总比苦多。
陆离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这时,院外有人敲门:“陆先生,《雁归去》第八出就要开场了。”
两人只得下了屋顶,薛黎跟着他走到后台,瞧见那一桌粉妆时,她出其不意将陆离摁在椅子上,拿起一支妆笔,笑眯眯道:“不如今日由我为陆美人上妆,如何?”
“小将军确定自己可以?”陆离皱眉盯着薛黎拿着妆笔的手。
“当然可以!”薛黎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实不相瞒,我私下里已经练过很多次手了。”
当然,要忽略起初练完手后薛随对镜时的鬼哭狼嚎。
薛黎说着,手法娴熟地上完了底妆,又专注地为他勾画眼妆。
陆离静静看着镜中的她,认真谨慎的模样哪里还能找得出肆意张狂的黎城小霸王的影子。
他心中思绪纷乱,忍不住动了动眼皮,薛黎手中笔一抖,惊得她“啊”了一声。
她忙拿开妆笔看了看,确定没出差错后长舒一口气,娇嗔道:“别动。”
陆离垂下眸,听话地没有再动,她继续给他上妆,直到确定自己画的完美无缺之后才停下笔:“好了,你看看怎么样。”
陆离缓缓睁开眼。
薛黎站在他身后,一手撑着椅背,瞧着镜中的人妆容精致,眉目平和,眼睛却深邃仿佛有漩涡将她吸进去。
“陆先生当真称得上风华绝代。”她喃喃道。
陆离的视线却始终落在铜镜中的一双手上。
那双手满是薄茧,曾握过剑沾过血,如今却甘愿为他小心翼翼地上妆。
*
站在侧帘幕候场时,陆离偏头,对第一次进戏班后台,此时正东张西望的薛黎道:
“小将军,对于难民,可先在城外建难民营进行安抚,再向城内百姓承诺,献粮越多者来年所削减得税赋也越多,如此所征粮必然足够,之后在难民中鼓励一部分壮丁充军,另一部分壮丁经商,从西南富庶之地贩来粮米,至于老幼妇孺,则好生安置在城内。不知这样可能解决小将军的燃眉之急?”
薛黎起初讶然陆离会和他说这么多,随后细细思索,眸光便逐渐亮了起来,她欢喜道:“可行!陆美人你怎么这么聪明呀!”
陆离垂首整理水袖,淡淡道:“不过是平时读了些兵法谋略,您过誉了。小将军不去禀告将军吗?”
“不急。”薛黎摆摆手:“这个时辰我爹正午间小憩,等我看完戏回去再禀也来得及。”
她嘻嘻笑着:“陆美人你可不要想着打发我,《雁归去》的每一出戏我都有听,这一场也不能落下的。”
正说着,上一场戏的演员准备下台了。
薛黎拍拍他的肩,耳语道:“陆美人,我去老地方看你啦。”
陆离望着那道红色身影走上三楼,确定她看不见自己了,才拿出手帕一阵猛咳起来。
方才喉间一直发痒,因薛黎在,他便一直忍到了现在。
白色的帕子上第一次染了点点血迹,他见了,将手帕收好后便垂首不再言语,直到上台。
*
转瞬间由夏入了秋,薛黎果然如她所说那般忙碌起来,也没有往常那般勤地来找陆离了。
只是《雁归去》的每一出戏,如她所言,她一场不落地都听了。
等到第十一出《雁归来》开场的那一日,她如以往提前处理好军务,这才抽出时间和薛随一同前往春满园。
路上听薛随抱怨以后再也不能听丁倩倩唱戏了,薛黎才知道,最近春满园竟迎来了位宫里的公公,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圣旨。是皇上听说了丁倩倩“黎城第一美人”的名号,想要召见她。
自然,皇帝的心思,世人皆知。
当今皇帝昏庸好色,朝廷腐朽无能,天下人皆敢怒不敢言,两人也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话语间,二人已来到了春满园,落座时陆离正好上场,薛黎遂不再言语,专心听戏。
等陆离演完,薛黎便抱着一件长袍跑到了一楼。见陆离就在不远处,她想叫住他,却见他面前已站了一个素衣女子,正是春满园另一名角丁倩倩,她双手交错在一起紧拧着手绢,声若蚊蝇轻咛:“陆先生,您唱的真好。”
“过奖。”这一声依旧客气而疏离。
出自姑娘的直觉,薛黎觉得丁倩倩并不只是夸奖陆离这么简单,果不其然,她接着便听见了丁倩倩一番情真意切的表白之言。
薛黎表示疑惑,难道是因为她太久没有出现在这里,众人以为她失了对陆离的兴趣,所以才会有人敢跟她抢陆离?
思考了一会,她恍然大悟,怕是因为丁倩倩自知要进宫了,才会破罐子破摔吧。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之人。
薛黎很同情丁倩倩,可是不能让的人她也绝对不会放手。
她正准备走上前说点什么,却听到陆离开了口:“我已有心上人,姑娘的心意怕是无法有所回报了。”
丁倩倩闻言,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能被先生喜欢的人,一定是位很好的姑娘吧?”
“是。”陆离点头承认:“足够好到让我心心念念了十年。”
十年。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薛黎耳中,却如同一记重击,砸得她有些懵。
他为何从未提起过?
倘若她知道这个姑娘的存在,定然不会去招惹陆离。
也不会如现在般无法自拔。
薛黎垂头看着手中的衣服,一针一线皆是她亲手所为。
她鼻尖忽的一酸,眼前也变得模糊起来。等眼睛恢复清明,看见湖蓝色的衣裳上有两处颜色变深,她顿时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
有什么资格哭呢,薛黎,这本就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将衣服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胡乱抹去眼睫上的泪,失了魂般地转身离去。
这边陆离见丁倩倩离开,正准备去卸妆,余光却突然扫见不远处的木桌上放了一件整整齐齐叠好的湖蓝色衣裳。
陆离走过去将衣裳抖擞开,是一件男式长袍,没有花纹,针线也并不齐整,胸口处有些潮湿,像是被水浸湿过。
他想起薛黎曾经一直念叨着,要给他做一件湖蓝色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