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不二]爱无悔》玖涟

9、梦终

　　一，二，三，四，五，六，七……

　　冗长悱恻，似乎永无止境的抽打声倏然停顿，自那触目惊心的伤痕横七竖八遍布著的身体上，四面八方涌动至胸口，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痛。热切绽放的表皮，愤懑爆出的血肉，剜开的伤口向外翻动著的皮肉已然变成腐烂的灰白色，干涸的血液凝结其上，像是作为裱装这丑陋的边框。

　　「咳咳……」刺目的鲜红不停的自那淡漠优雅的唇角涌出，结板的茶色发丝杂草一般盖在头顶，垂落眼前，沾上了黏腻的血块。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刺激著味蕾，饱受凌虐的帝王却仍旧不改冷峻面色，那双墨色的眼睛还是迥然有神，似乎是什麽地狱炼火都无法磨灭印在那双翦瞳中的信念与希望。

　　清晰的记得今天是被送进这里的第三天，抽打的鞭数已经减少到七次。

　　第一天十次，第二天九次，如此递减，该不该感谢这冰国的「明君」没有将惩罚提到更多次数？唇角笑出戏虐，手冢墨色的眸子被沈重的眼皮敛住。

　　青国自然不会这样容易被打败，成为俘虏也不过是失足落入他阴险设下的陷阱而已。纵使早已做好一切复国逃脱的准备，如果不二再不出现，那麽这样血腥的轮回将伴随著他一辈子。

　　不二周助，你可知，我这孑然一身的多舛命途中，唯一爱上了你，所以对於这份爱需要怎样庞大天数的代价，我亦无悔！

　　可是，自他上次来看自己，已然过了三个日头。怎麽了呢，不二，还是说，你是真的放弃了？横竖一切，都只是我一人在自作多情？

　　笑晴殿，高热三天不退，从昏迷伊始便没有再张开眼，只是朦胧的发出什麽呓语的不二就在此刻猛的翻起身，半趴向榻外，张开嘴拼命的呕吐起来。可是三天滴水未进，粒米未食的他此刻也只能是干呕，羸弱身体剧烈颤抖著，扣住床沿的手指骨节由於用力过大而失血苍白，一声一声刺耳的作呕声震颤著床畔看诊的大夫，以及忧心忡忡的迹部景吾。

　　「周助！周助怎麽了！」惊诧的大呼著冲上前扶住他虚软无力，摇摇欲坠的身体，待著呕吐的情况好不容易渐渐缓和下来，不二已经失去了唯一动弹的力气，似乎连感觉到困意的剧烈喘息都变得奢侈。

　　迹部搬过不二犹自颤抖的肩胛，将他放置於原先趟过的位置，再回头来看著床畔不知所措的大夫时，眸中犀利的光芒仿佛凌迟的锋利刀锋，「你们不是都称他是操劳过度病倒的麽？」挑眉，帝王孤标傲世的目光，「操劳过度，会是这样的症状，啊恩？」

　　「是……是……小人的过……」颤抖著声线，那名被迹部顿发的杀意恐吓的屁滚尿流的大夫，几乎全身趴伏在地上，碰碰拼命磕著响头，妄想藉此来寻个赦免无罪。

　　可是，未待他的话音落下，帝王暴怒的大呵：「给本王滚！」

　　「是！是！」连声惊喘著，被吓飞了三魂六魄的大夫慌忙冲出殿外，无意识的撞到了什麽人，再次趴跪下去道歉：「宰相大人！小人知错！」

　　「哦，没事，下去吧。」话音刚落，眼前顿时弥漫飞扬尘土，忍足纳闷的望著瞬间弥散的身影，可是天才的脑袋在下一秒便得到了答案，「小景，换班了，你一夜未眠的照顾著周助，早朝才毕又跑来这里，去休息一会。」大步踱到抬眉一脸狂妄表情的迹部身旁，根本不甩他那样可惧的面孔，兀自述说著命令一般的话语。

　　「……」迹部咬牙，可是看著忍足已经心安理得的坐在那睡的不甚安稳的颤抖身躯畔，便打消了想要与他好好对骂的欲望。话说，这个自命清高的宰相，也确实有些蹬鼻子上脸了吧……

　　扶额，迹部踏出笑晴殿，仰首望向上方的镶金牌匾──『笑晴殿』三个琉璃大字映入眼帘。
　　这样的名字，还是自己在不二成年那日，赐他独立宅邸时，亲手题字。

　　笑晴殿，笑、晴。

　　在他人看来，不二的笑容澄澈豔丽，如花似玉，可是谁又知道那副微笑的嘴脸是在母亲去世後，主人才将它释放到最大？抑或谁又曾考虑过，不二的笑容其实空洞迷惘，充斥死寂。
　　能够那样思考的人，除了至亲，再无他人了吧。

　　可是，他迹部景吾却和其他贪恋於他的笑靥他的温暖的庸人一般，被他灿烂的笑容迷惑欺骗。

　　笑晴，顾名思义，便是望见他的笑容，就仿佛见到了明媚的天光，灿若桃花。

　　犹记得当日，那个纤丽出尘的少年，半跪在紫金鸾座梯下，桀骜扬起一张灼灼笑意的脸颚，以清越绝伦的声线回答：「谢大哥赐恩！」一瞬间，他那一直饶有自信，认为所向披靡，足矣洞察一切的犀利双瞳，被那华丽的瑶华面具欺骗的溃不成军，忽略了的究竟是什麽？

　　第四日，纵使高热退成低烧，然不二的病情毫无好转的迹象，反而益发严峻。

　　浮肿的面颊失去了清秀的气质，一片浑浊的颓靡之气，他开始不停的干呕，四天毫无储能的身体虚弱的不成样子，却还是无法抑制的呕吐，似乎想要将那内脏全数吐出。那样的动作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完毕後，仍旧昏迷著的他总是喃喃的呓语著几个虚音──「Te……Tezu……」

　　第五日，呕吐的症状维持不变，不二开始出现脱水的并发症。苍白的嘴唇片片龟裂，翻起干燥的老皮，被召进笑晴殿的大夫已由一日一位增加到五位一同看诊。查不出不二的病因，迷惑不解的老大夫们只能坚持每天喂给他掺杂了经由冰国首席厨师制作，完全除去油腻的精致肉汤，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不停的吐，一旦进食，便会浪费体力的剧烈抽搐呕吐。再次回到榻上的他，那样虚软的几个飘渺字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停溢出裂开的唇角：「Tezu……kunim……」

　　第六日，呕吐的症状竟然奇迹般的好转起来，大夫们喂给不二掺下了半碗水的肉汤，终於可以咽下去他们不轻易被吐出。见到这般景象的大夫们极其兴奋，近乎手舞足蹈的地步，却忘记了古老的医理上流传至今的一句断定人生死存亡的诡谲之言。

　　第七日，不二面颊红润，唇角微翘，形如微醺，仍旧在不断呼唤著同一发音：「Tezu……」

　　第八日，在沈重的打击降临之时，那些自诩神医的大夫才意识到，原来一切的好转，都只是如不二本人一般善於藏匿伪装。原来一切的希望，不过是大梦将终之前的回光返照。

　　第九日，随著迹部益发蹙紧的眉，那五位首屈一指的神医终於惶惶奔来告诉他这样一个消息──呼吸困难，腹部抽搐，心跳──失衡。他们已然无能为力。

　　帝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理智，疯狂仓皇的奔向笑晴殿，却不想唯一一次听全了那他一直都不想承认的，自不二口中呓出的名字：「Tezuka……kunimitzu。」恍若拼尽了所有力气般，无力挣扎後，那少年极不安详的死气沈沈睡去。

　　余下的，只是迹部呆愣在原地。

　　媲美天神无所掣肘的帝王，却终究是无法了断尘缘的人类，彷徨徘徊在亲情与国家责任的边缘，第一次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