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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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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诚扔了垃圾,在附近的小吃店买了两份馄饨面,两个打包盒,一手一只,拎着回到理发店。
这时姚慕青从里屋出来,她手里端着两个碗,一大一小,大的那碗里的饭堆成了小山,从碗沿冒出尖儿来。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站定,志诚觉得自己两手都拿着面,跟走钢索的人拿横竿保持平衡一样,有点傻,不禁低头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姚慕青问
“没什么。”志诚说着大步走来。
“请你吃面。”他将面举到姚慕青眼前停留几秒后放在桌上。
“我也炒了点饭。”姚慕青放下碗道。
“好吃吗?”志诚问
“你试下。”姚慕青将大碗的推到他面前。
“好吃吗?”她问
“还行。”他答
大树自从醉酒闹过一场后再也没有来骚扰过姚慕青,他自觉丢人另外也认识了新的女人。他迅速地投入了另一场热恋,据他说这次不一样,那个女人也喜欢他。
到底喜不喜欢,谁知道,不过大树觉得他们这样的还挑啥,条件差不多,觉得有希望就上吧!他去纠缠姚慕青,也是觉得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境遇不好,自己比她强点才去的,可人家看不上他。现在有了对他好的,他觉得也就可以了,还讲究什么呢?
他的这番样子叶家齐看着觉得特别丢人,少年觉得自己以后肯定不会这样,可又明白大树也只有这样了,倒是真的在心里祝福着他们。
日子一天天的过,日升日落,秋去冬来。大树谈着恋爱、叶家齐变着法地逃学,志诚和姚慕青本来应该是敌对的两人成了能够点头问好的邻里,寒冬的到来似乎也带不走人们心间的火热。
一天傍晚,天空中梦幻的紫红色的云彩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台风要来了。
叶家齐跟着志诚回来,他放学了没地方去就会去找志诚等他下班,志诚会给他做饭。
刚走到楼下,一个男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原本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少年愣住没了声,呆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哥哥。”
少年快乐地跑上前,迎接他多年未见的兄长。
志诚与男人对视,他眸色很浅,齐肩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不算脏,上衣扣子每一颗都扣得安安分分,背着一个过时的牛仔包,皮肤白得过分,嘴唇又毫无血色。这样一个人带着不良笑意立在紫红色的天空下,这份不良,三分来自他天生歪曲的面颊,七分来自扭曲的心灵,直叫人无端心惊胆颤。
“诚哥,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我哥哥。”
“哥哥,这是诚哥。”
少年兴奋地给自己的两个哥哥互相介绍,只是这两人都不是他的真哥哥。
2007年隆冬,一桩少年杀人案发生在滨江市梅川街道。死者身上大大小小327处刀伤,这些伤口都不是一个类型的刀具所致。致命伤是在胸口,其余都是用学童常用的削笔小刀
造成,小刀割的伤口不大,但有些从身体上片下了肉,碎肉洒了一地。警察赶到时,死者悬挂在衣柜里,脚下放着一个塑料脸盆,尸体上的血滴落脸盆,汇聚成一面镜子,死者垂着的头颅倒映在上头,不是一刀毙命,死者意识弥留之际垂着头能看见自己的脸。
凶手犯案之后没有逃跑,就坐在尸体旁边,身上很干净,没有一丝血污,只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他抬起头笑着对警察说:“我有点累。”
凶手名叫胡科杰,当时15岁,就是此刻志诚眼前的青年,而死者正是叶家齐的父亲叶元。
志诚听叶家齐提起过胡科杰,叶家齐三岁那年,胡科杰来到他家里。开始的时候是偶尔住一天,后来逐渐频繁,到最后甚至直接搬了进来。叶家齐生下来就没见过妈妈,叶元16岁生的他,他妈年纪只怕更小,生下孩子就走了。
从叶家齐三岁起就是胡科杰给他洗澡喂饭,胡科杰那时也才11岁。
而胡科杰为什么会住进叶家齐家里,叶家齐不说,志诚也没有问过。
“你好。”胡科杰对志诚说,态度不咸不淡,平常得很平常。
他走过志诚,一直往前走去,叶家齐追上去,问:“哥哥,你去哪?”
胡科杰勾过叶家齐肩膀,道:“我们回家。”
志诚转头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抬头望天,华灯初上,天空中诡谲的紫色云彩慢慢消失,但愿一切平安,他心想。
胡科杰在这儿没有住的地方,他口中的家其实是附近的一片荒草地。那儿的荒草长得有半人高,把草压平,铺上两床棉胎,再盖一层棉被,他跟叶家齐两人晚上就睡在那里。
下雨怎么办?下雨就挪到前面的废弃民宅里,天晴又挪出来。
12月6日,台风刚走,滨江市就下了当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却断断续续地下了一整天。荒草地都湿了,他们搬到了废屋里,捡了点柴,点了火取暖。
“哥哥,我记得我们以前跑出来,也是这么过夜,还烤过红薯。”叶家齐带着笑容看着火堆,喃喃地说着。
“那个时候你才多大居然记得。”胡科杰神情一顿,又神色自如地往火堆里添柴。
“哈哈,当然记得,跟哥哥在一起做过的每一件事情我都要记一辈子。”叶家齐看着胡科杰说道,他眼里有光。
胡科杰回看过去,又转过头来嘴角一弯,道:“肉麻。”
叶家齐躺到在被褥上,手枕着头,撒娇样的开口:“哥哥,我想吃。”
“想吃什么?”胡科杰问
“吃以前的烤红薯呀!”叶家齐靠近胡科杰,把脸埋在他的腰间。
“哥哥,你真瘦。”他手环上胡科杰的腰,用力抱紧,安心的闭上眼睛。
胡科杰低头看着叶家齐的侧脸,男孩的呼吸渐渐平稳,道:“傻小子,以前的红薯怎么可能还吃得到,嗯?”
晚间,姚慕青关了店门,洗了手。端着脸盆去后门倒水的时候,看见不远处的废弃土屋里有火光,前几天她路过那里的时候看到那座房子的右墙已经倾斜,这段时间又是台风又是下雪的,可能快塌了。
她开了手机上的照明,打着伞慢慢走近。
发现有人进来,胡科杰警觉回头,看见是姚慕青,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这快塌了,很危险!”姚慕青和他说。
“我们就再住一晚。”胡科杰道
“半夜塌了怎么办?你不想活,这小孩呢?。”姚慕青眼神从胡科杰过渡到叶家齐身上。
少年躺在被窝里睡得十分平静,可能是怕他冷,几件外套都压在了他盖的被子上,而胡科杰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
“就一晚,我们就在这待一晚都不行吗?”胡科杰发现姚慕青在看叶家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猛地站起来挡住姚慕青的视线,大声冲她吼叫。
“你......”姚慕青往后退了一步,少年仍旧熟睡,没有一丝受到惊动的迹象。
“你知道就好,要走的话,赶紧走,塌了就走不了了。”她言辞恳切地说着离开了废宅。
姚慕青走后,胡科杰缓缓坐下又抬头看了一眼倾斜的墙壁,垂下了头,他突然想起叶元死的时候也是和自己现在一般的模样。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被子里的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他仰起头却看不到星光,触目可及的是颓唐将倾的土屋悬梁,满目疮痍。青年深吸口气离开了沉睡少年气息的环绕。
姚慕青离开废弃土屋后就直奔许志诚家。许志诚朦胧入睡,还没睡熟就听见一阵急切的跑步声,楼梯是金属的,他急忙起床,套上外套打开了门。开门就看到了气喘吁吁的姚慕青。
“叶家齐他们睡的那个房子,快塌了,我跟那个男的说换个地方,他们不听。”一路跑过来,体弱的姚慕青喘气声音很大。
“我去看看。”说着许志诚将姚慕青让进了房间,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长裤,几下套上。“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会儿,脸色不太好。”许志诚走出去,带上了门。
土屋的墙体确实歪斜得很严重,歪斜的那面墙上半部分是空的,不是窗,也没有封上。可能是垒墙的时候材料不够了。空的部分上面钉着几根木棍,交叉钉成×型。一块黑色的油布歪歪斜斜的钉在上头,草草地挡着点风。
许志诚走进去,没有看到那个长发的青年,只有叶家齐躺在地上熟睡。
“家齐。”
没有人应答。
他走过去,少年的脸色发青。
“糟了。”他掀开被子,背上少年,赶往附近的诊所。
这个社区里的诊所是一对夫妻开的,平时也就卖卖药,不过穿上白大褂,很像那么回事。他们看见叶家齐的脸色不好,互相打着对眼。似乎这回在商量卖给他们什么药可以搪塞过去,他们一般都给点板蓝根这种感冒冲剂。
许志诚也看出了这对夫妻不靠谱,女店主正装模作样地翻着叶家齐的眼皮,查看瞳孔。没有理会他们,又背上男孩,扎进了黑夜。
赶到附近的医院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好在经过检查叶家齐没有什么大问题,轻微的食物中毒。
志诚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回到出租屋,姚慕青不在,应该是已经回去了。累了一晚上,看看时间,已经到出工的时候了。
他打了个电话给大树。
“喂,阿诚,有什么事?”大树先开口
“请个假,我今天来不了了。”志诚边脱衣服边说
电话那头一瞬间沉默
“你们都这样的,呵!这个工程最近赶工期,不知道吗?都跟你们这样,别人都不用干活。”大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志诚揉了揉眉心,已经有亮光从窗口透了进来,天色大白,他没有精神,眼睛睁不开。
“算了。”心想,倒在了床上,拉过被子,闭上眼睛,缩了进去。
叶家齐三天后出院了,不听任何人的话,执意继续睡在外面,他要等哥哥。
所幸天气转晴,他没有继续住在土屋里,只是每天都睡在户外草地上。学校也没有去,几天下来,头发长长了,衣服也脏,像个流浪汉。
大树主动来找许志诚,也喊上了姚慕青,三个人在烧烤摊喝酒。
姚慕青本来不想去,志诚开口帮腔才去的。
大树点了一堆烤串,啤酒摆了一桌,他跟许志诚一人一瓶,给姚慕青倒了一杯,他先开口:“我最近糊涂事做的多,你们别介意,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当我放屁。”
说着一口气喝完了一瓶啤酒。
这段时间大树瘦了很多,为了筹钱盖新房结婚,其实是开心的事情,可是他真的好累。他觉得是自己没有本事才会混得这么累,他瘸腿没钱没手艺也不聪明。为了能够多赚点钱,绞尽脑汁才巴结上工地管事。
“行,这事交给你吧!”管事假装勉强地收下了烟酒还有三只猫头鹰崽子。
他听说管事的老婆犯头疼,有个偏方是吃猫头鹰管用,千方百计地找了三只,舔着笑脸,赶着送宝。
喝了酒,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趴在桌上,嚎啕大哭,接着又吐了起来。姚慕青邹了眉头,开口道:“送他回去吧!”
“那你回家,我送他回去。”
“一起走,反正顺路。”
“好。”
许志诚单肩扶着大树,喝了酒的人走不稳,拖慢了步子。
姚慕青手插口袋,并排走在他们身边。
“那个小孩怎么样了?看他还住在那块地上。”姚慕青开口
“他在等那个男的回来。”许志诚回答。
“为什么?我听说那个人杀了他爸。”姚慕青露出惊讶的神情。
“家齐不信,不信是他哥哥会杀人。”
“杀人?他对他爸没感情吗?只考虑他哥哥,那个人不是他亲哥哥吧?”
“他爸死的时候,他年纪小吧?可能对于爸爸没有什么印象。”大树脸转向许志诚脖子,呼气在他的颈间。许志诚推开大树的脑袋,歪头脖子蹭了蹭肩膀。
“那个时候他六七岁了吧!对自己亲生的爸没有印象,对不亲生的哥哥会有这么深得感情?”
许志诚没有开口回应,许多人不愿意对别人的事情深究,就算他跟叶家齐关系熟悉。多管闲事是对别人的冒犯,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爸对他不好吧!不过这个世界上没几个好人,都活得乱七八糟的。”姚慕青的语气透着对这个世界的刻薄。
尽管这话难听,细想又让人绝望,可是志诚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在心里默默地问:“真的是这样吗?这个世界这么糟糕?人真的是这么讨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