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雾蓝烟》花枝林

2、第 2 章 姚慕青醒来

　　姚慕青醒来的时候躺在里屋的床上。下了床撩开帘子，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高大男子，她记得依稀有个人影背着光靠近，抱起她也将她与过去分割。
　　“你没事了吧？”志诚开口
　　姚慕青摇了摇头。
　　“那就好。”他拿起外套就要离开。
　　“你...你怎么来了？路过？”姚慕青朝着志诚的后背问道。
　　志诚转头看着她说：“家齐和我说了，他怕出事，我就来看看。”
　　说着又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崭新的纸币“染发的钱。”
　　姚慕青看了他拿钱的手一眼，觉得他手指上的字母C有些晃眼。抬头看着志诚的眼睛“刚才怎么不给？”
　　“不要算了。”志诚收回了手。
　　“怎么又不给了？”姚慕青纠缠着追问。
　　志诚皱眉，姚慕青这会看着像闹脾气的小女生，可她跟他闹得哪门子脾气？
　　“那小孩儿又不是你真弟弟，你犯得着替他给钱？”姚慕青一反常态，语气尖锐起来。
　　话里的两个真字好像触到了志诚的神经，他用手摸了摸脸，又握成拳头放下。
　　“你到底要说什么？”他问
　　“你和你弟弟长得很像，我记得你弟弟。”姚慕青说的话在志诚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姚谦不会来这儿的，你守在这里没用。”她继续说道
　　理发店门口走过几个行人，有人往他们这看。志诚伸手拉过门帘，门外的过路人看见脸上露出暧昧的神色。
　　“你是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你到底想怎样？我和姚谦没什么关系了，还是你想杀了我给你弟弟报仇？”姚慕青眼里有些歇斯底里，这个女人好像被这些事情折磨得几近崩溃。
　　志诚看着眼前的女人好一晌，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是我弟弟？”
　　“你们长得跟一个人一样，我在姚谦那里看过那个自杀的男孩签的担保证明，叫许志澈对吧？你叫许志诚。”姚慕青语气渐缓，慢慢平静下来。
　　从门帘缝隙中透过的阳光正好打在志诚的脸上，他垂着眼眸看着站在暗处的姚慕青。
　　“我想知道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开口道
　　“怎么回事？警察没和你们家属说？”姚慕青道
　　“我不信。”志诚肯定的语气
　　“你怀疑是你的事情，我知道的跟你们差不多。姚谦从来不告诉我那些事情，你弟弟的签名也是姚谦没收好，我才看到的。我再说一次我跟姚谦没关系了，你们这些苦主找我没用，你们就别找我麻烦了，我受够了。”姚慕青一字一句说着这些话，语气中有无奈也有恳求。
　　志诚有些烦躁，点了支烟“没想找你麻烦，刚才那些人不是我叫来的。”他吐了口烟说道。
　　“姚谦为什么跟你没关系了？你不是他妹妹吗？”志诚问
　　“我小时侯被卖过，买我的人家嫌我有病把我扔了，是姚谦捡我回去的。我的名字是他奶奶给起的。”姚慕青答
　　“他们对你还不赖，是个好名字。”志诚道
　　“我十六岁跟姚谦离开了那里，我学理发，他走街串巷卖东西。开始都想好好过日子，慢慢就变了。他迷上了网上□□，我们之前攒的钱都进去了
　　。他还老想翻本，越欠越多，那段时间为了还钱，什么都干，结果他能干不能干的都干了，跟个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成了怪物，你弟弟出事后，我就觉得他连害了人命都不在乎了，跟他在一块的人都怕他，我也怕他。”
　　姚慕青靠着墙，说这些的时候演里毫无神采
　　“你要走，他就让你走？”志诚邹着眉吐了口烟
　　“我不敢跟他说要走，是他认识了别的女人把我赶走的。”姚慕青答
　　“你女儿是姚谦的？上次下雨天来的男人是姚谦？你把你闺女卖了？”志诚想起了上次雨夜看到的事情。
　　“我不是姚谦，没那个胆子做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个人和你一样是姚谦害过的人，都找不到姚谦来找我，我怕他们对孩子做什么，才把孩子送回了老家。”姚慕青抹了把脸道
　　“认出了我怎么不搬走？”志诚继续问道
　　“我一年搬多少次？躲不过的，没有你也有别人，我累了。”姚慕青别过了脸，似乎不想让认人看到她眼里的泪光。
　　志诚听了不作声，拿出之前的五十块钱，放在桌上，离开了理发店。
　　回到楼上，志诚打开电视，却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个他住了将近一年的住所，空间逼兀、墙壁斑驳，做饭的灶台上油污窜上纱窗，纱窗上勉强覆着的铁纱布，多年热烤下来已经融化。
　　他第一次开始考虑：走吗？姚谦涉黑的范围越来越大，犯下的案子很多。主谋、共谋、从旁协助的不少，每次他都能排除嫌疑，应该是犯案之前就想好了如果抓到，要谁给他顶罪。姚慕青应该是最容易接近姚谦的人，可是他在这待了一年，也没发现这个女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她跟姚谦真的完全没有联系？楼下的女人很可怜，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上半年还总是有人跑来纠缠，收拾好的店铺隔几天就被砸一次。
　　这时一旁的电视里报道了一则新闻，最近轰动一时的诱拐案的最新进展，一个小女孩在家附近失踪，公布的监控画面显示孩子疑似被吸引着走到了监控盲点，之后就没了踪影。
　　这次的新发现是警察找到了当时停在附近的车上的记录仪录像，记录仪上的画面显示当天有一名戴着帽子的可疑男子曾一天来了两次，前一次可能是踩点，而后一次带走了孩子。
　　“严抓拐卖，绝不姑息，织就‘天下无拐’的社会安全网，我们不禁要问问这些丧心病狂的拐卖妇女儿童的犯罪者们，你们没有孩子吗？”
　　电视里女主播铿锵的语调听得让人神经一跳，志诚关了电视，揉了揉太阳穴，他想到姚慕青也被卖过。
　　他躺下，看着天花板，往事一幕幕回放。弟弟替别人做了担保，借款人跑了，放高利贷的就来纠缠担保人。软禁、恐吓、堵锁眼、摆花圈、油漆喷字这些弟弟和妈那段时间都受过。志诚不知道，他们小的时候爸妈离婚了，他选了爸，弟弟就跟了妈，一别许多年，再见就是阴阳两隔。弟弟跳楼自杀，他知道后匆忙赶去。从殡仪馆下车，那儿有一截长长的石阶，迈着腿，一步步走下去，亲戚们围到他身旁，引着他去吊唁。记忆中大伯母是个严肃的长辈，在这种场合更是威严，葬礼的各个环节，该避讳的、讲究的，她了如指掌。她像是把这场葬礼当成了自己日后的演练，一遍又一遍地和周围的人说人死了要先去公安局注销户口，要领死亡证，出殡供桌上要有豆腐，骨灰盒出去了要在地上洒碳火等等事宜。
　　到停棺房里先上香，拜三拜，接着去瞻仰死者遗容，嘴里塞着茶叶、五谷，死人灰暗的皮肤有些发青，胃里一阵翻滚，他不忍再看。去了隔壁屋看妈，其实有许多年没见，他喊她，躺着的老人没有动静，走到她面前，相似的脸，老人见了，一个愣怔，痛哭出声。
　　那种哭声带着疲惫，带着绝望，让他产生了一切都怪自己的错觉。
　　那之后，他请假陪了母亲一段时间，或许多年未见，他和母亲的相处带着陌生和生疏，母亲对他也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只能每天按时喊她起床，给她洗漱，梳整齐头发，做好饭菜不断跟她说多吃一些，如果她不起、不吃，也不打扰她，就让她睡吧！他想寄希望于时间，时间久了，她会好点的。
　　可是显然没有，一个晴朗的下午他特意摆在母亲房间窗台上的花盆里开了小花。风吹过，紫色的小花迎着阳光摆动。那天母亲看着心情好了一些，吃过饭让他去楼下买点菠萝。菠萝上市了，有小贩拉来满满一车售卖，卖货的大喇叭一刻不停地推销：“新鲜菠萝，甜蜜多汁……新鲜菠萝，甜蜜多汁……”
　　她说：“你弟弟爱吃这个，买点来，放他跟前。”
　　于是他下楼，挑了菠萝，等小贩削皮，切块，拿着菠萝又去隔壁超市给母亲买了几双袜子，排队付钱，这一切一共用了三十分钟，而一个人了结生命也只用了三十分钟。
　　等他回来，母亲已经断了气，装菠萝的袋子有些漏了，袋子里残余的盐水顺着滴到了地上，一滴、两滴，啪嗒、啪嗒……
　　志诚想着这些红了眼，闭上眼睛假寐，突然一阵嘈杂。楼下又发生了什么？
　　他走出门，站在栏杆后往下看，是大树喝了酒，砸碎了姚慕青店里仅剩的一块镜子。
　　“老板娘，你之前的男人对你不好，我会对你好的。”大树的一番动静引得周围的人聚一起观看，议论纷纷。
　　“大家……大家可以给我做证，我大树是个实心肠的人，不说假话，你……你为什么看不上我？”大树说着蹲下身哭了起来，志诚站在楼上正对着他，能看到大树裤子拉链开着，里面蓝色内裤露出来一截。
　　周围有人交头接耳、切切私语，人群中有人大喊：“可不敢给你作证，实还是虚，我们去哪个地方知道
　　哦？”一句话炸开了窝，一阵哄笑。
　　大树听着红了脸“你们……你们就是笑我瘸腿，我给你们看看，我给你们看看。”说着开始伸手往裤子里掏
　　志诚见状，赶紧跑下楼，挤进人群，一把抓住大树的手，往外拖。
　　大树刚想开口骂，一句“你妈……”还没说完，看见是志诚，另一只胳膊搂了上来“志诚，小诚，他们笑话我，他们嫌弃我，志诚……小诚。”接着伏在志诚肩膀上呜咽。
　　志诚扶着人，望姚慕青那儿看了一眼，姚慕青脸转向一边，不看他们，能看到的那边眼睛通红，肩膀耸起，眼泪将落未落，她在极力克制。
　　志诚心想：这一天天过得……
　　安顿好大树，志诚下了趟楼，姚慕青在收拾‘一地残骸’。他走进去，姚慕青看了他一眼，继续扫着地上的镜子碎片。
　　“大树算不上坏人，他喝得有点多。”志诚开口道
　　姚慕青没反应，像没听到一样，玻璃扫不起来就蹲下一块一块捡。
　　志诚摸了摸了鼻子，转身走出了门。他一走，姚慕青的眼泪刷的掉了下来，豆大的泪水砸在镜子碎片上，往下一看全是自己破碎的脸。
　　突然一双手套扔到了自己面前，她抬头一看，志诚站在跟前。
　　志诚蹲下跟她一起捡，姚慕青伸手推他“不用你帮。”
　　志诚坚持，他捡一块在簸箕里，她扔一块。他还在捡，姚慕青索性伸手倒开了整个簸箕。
　　“你……”志诚抬头凌厉地看了姚慕青一眼。
　　两人对视，姚慕青开口 “你走好吗？这儿不用你。”
　　志诚拿起姚慕青脚边的手套，套在她手上，又给她每个手指往里拉拉。
　　“你恨姚谦吗？你也恨吧？不过你的恨跟我们的不一样，你对他是恨铁不成钢，我们是恨不得生扒了他。受过姚谦害的人一直来骚扰你，你恨他们没理解你的处境？你跟姚谦没关系了，他害你这个样子，你也是受害者，可是别人不理解，不管怎样，就是觉得你们是一伙的，要在你这报复回去。我们不理解你，你也不理解我们吧？你是觉得自己没做过那些事就和你没关系？还是你根本对姚谦没有感情，觉得姚谦的事跟你没关系？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如果有人家的哥哥犯了法，那家人就都会被人议论，哥哥犯法了，他的兄弟姐妹会被人欺负，他爸妈会被人辱骂，没有几个人会真的把你和姚谦撇清。”志诚给姚慕青戴好手套，重新捡起了地上的碎镜子。
　　“所以呢？我连哭几声，骂几声都不可以了吗？我要认命替姚谦背债？我也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我多想回到以前。回到我们刚出来的时候，回到跟奶奶三个人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姚慕青抓着块碎镜子，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脸埋着抽泣。
　　志诚看着她，拿下了姚慕青手里的镜子，放进垃圾桶里。
　　姚慕青抬头，看着志诚问：“你也这么想？”眼里满是泪水
　　“想什么？”志诚没理解
　　“我和姚谦撇不清。”姚慕青道
　　志诚听了，嘴角有了弧度，道：“你是你，他是他，我来这是想找姚谦，跟你没关系？”
　　“真的？”姚慕青又问
　　志诚看着她，开玩笑说：“煮的。”
　　姚慕青听了擦干了眼泪，不哭了，低头默默收拾。
　　俩人一起把理发店收拾了一遍，垃圾装了一个大口袋，满满的镜子、花盆碎片。
　　姚慕青看着志诚一把就扛起两个口袋，拿出去扔了，久违地感到了踏实可靠。她想起奶奶之前说过的话：人是实的好，姜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