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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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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后,滨江这座海滨城市北风呼呼地刮着,路上驶过运输海鲜的货车,风一过,咸腥味扑面而来。志诚下意识地邹邹眉头,旁边的男孩往地上吐了口水,皱眉骂道:“md真臭。”
志诚看了他一眼,开口:“别说脏话。”绿灯亮了,他把手揣进衣兜,走了过去,男孩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裂开笑脸问:“诚哥,早饭吃什么?”志诚抬手揉了揉男孩的脑袋,却没有回答,他正看着巷口的理发店出神。
男孩察觉到他的目光,走到理发店的玻璃门前贴上去细看了看,“没人?诚哥你说那个女人不会跑了吧?手机还要她赔呢!为了换手机这几天你上了这么多个工。”
半个月前的晚上,下着暴雨,志诚下了班回来睡觉,路过巷口的时候突然跑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猛地跑出来撞到人都没回头,他来不及躲,受了冲击,趔趄了一下,口袋浅,兜里的手机掉进了水沟,捞上来也没法用了。
“不敢回来了吧!”志诚喃喃说道,那天那个女人跑了之后,屋里还有砸东西的声音,是个男人,应该喝了酒,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老半天。
“诚哥,你说什么?”男孩没听清志诚说话的内容。
“没什么,走快点,越来越冷了。”志诚缩着脖子走上了楼梯,门从来不锁也不用钥匙,拉拉把手就进去了,男孩跟着进屋,彭的一声带上了门。
早饭做的年糕,年糕切片,青江菜切段,猪油下锅,一点点盐,一点点酱油,最后放点水熬成浓稠浑白的年糕汤,味精放得多吃到嘴里很鲜。
两个男人也不管这些,大冷天的两碗年糕汤下肚,暖心暖身,各自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一个上了通宵夜班,一个玩了整夜游戏。
志诚点了支烟,大口大口吸着,小屋子里顿时烟雾缭绕。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里的神采忽明忽灭。最后一点烟染尽,烟蒂掐灭在快养死了的紫萝兰花盆里,他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烟灰,拿了盒牛奶放进男孩的书包里,揪着男孩的衣领把他关在了门外“去上学。”
男孩在门口站了一会,向铁栏杆外踢下几个石子,三两步跳下了楼梯。
走下楼又捡起刚刚踢下来的石头,用力砸向了理发店的玻璃门,门上只裂了一条小缝。男孩又往地上啐了一口“md。”
不知不觉秋色渐浓,鹅掌楸的叶子三三两两掉落,北风渐劲,刮得人面皮耳朵生疼。
理发店的女人回来了,志诚上下班的时候偶尔一瞥能够看到里头忙碌的瘦削身影。
女人这趟回来,理发店有了变化,孩子不在了,凶悍的男人也没再出现。
男孩的学校规定了学生发型,早上上学头发太长被管仪表的老师骂了一顿,不合规定的学生一字排开十几个人只有男孩到最后都没让进去。有的学生骂一顿会改,有的学生嫌烦会改,有的学生通知了家长会改。可这些对叶家齐都没有。他的家长不管他,他自己也不管自己,进不去学校更加无所谓。
叶家齐不能去学校,身上的几块钱前几天在网吧通宵都用掉了,只好满大街转悠。转饿了就去找志诚,志诚中午歇了工,跟几个工友蹲在路边吃盒饭,叶家齐来了,也给他买了一份,男孩熟练地拆开筷子,大口吞咽。
晚上收了工,志诚、大树两人带叶家齐去理发,去的就是志诚家楼下的理发店。
叶家齐一路挣扎,最后是被大树架进去的。
“诚哥,我不用理发,我不上学了,你们让我跟你们一起吧?”少年昂着头说着
大树一掌拍在他的脑袋上“不上学哪有出息?你诚哥是为你好。”转头又笑着对姚慕青说:“老板娘,给这小子剪帅点。”
志诚一直没说话,点着烟好像在发呆。屋里很干净,洗头发的白瓷盆也是干净得没有一点水渍,屋子中间用一道布帘隔开,后面应该是自己住的地方,东西不多却摆放得井井有条,墙角还摆着几盆志诚叫不出名字的绿植。他有点惊讶,这个女人看起来境遇不好却在用心地生活。
“你也要剪吗?”姚慕青给叶家奇洗完头给他包好头发,转头问志诚。
志诚收回思绪,看向姚慕青,能从女人背后的镜子里看到自己长长了的头发。
“嗯,也剪。”他也有一段时间没剪头发了。
“老板娘,你这蛮干净的呀!”大树开口和姚慕青说话。
“习惯经常扫扫灰。”姚慕青拿着剪刀熟练地操作,眼皮也不抬地搭话。
“哎...你这租金现在多少?我打听到这片要涨价。”大树又问
“我这700一个月,开头就付了半年的,还有个把月应该就到期了。”姚慕青回答
“那这要涨价,你这压力大了,平时这生意也蛮冷清的。”大树说
“是呀!我这生意不多,涨得少点还行,涨得多了就只能搬了找别的地方了。”姚慕青笑着说
志诚看了她一眼,姚慕青说话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看过大树。大树说完她都要等几秒再回答,脸上的笑也是虚浮的一层,不太真。她不想搭理人,志诚想。
大树是个热心肠,爱聊天,不过今天不一样,看着居然有点紧张,为了找话头甚至拿起桌上的两把剪刀,
问道
“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把是不是剪的疏一点”
大树不停没话找话地问着,连叶家奇都看出了不同,眼神暧昧地在姚慕青和大树之间逡巡。
“老树,今天这么好学啊!”叶家奇说完咯咯地笑着。
老树也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志诚看着他们走过去,打断了他们之前的气氛,拉了拉叶家奇耳边的鬓发,过了一点耳朵。
“再给他剪短点。”对姚慕青说
“好!”姚慕青答
志诚又坐了回去,姚慕青剪头发的时候时不时通过镜子打量着后面的男人,志诚个子高,一米八几的大个,肩宽腿长,不胖不瘦,坐在那却显得矮沙发有点容不下他。不太说话,安静的抽烟,夹烟的食指上有一个纹身是字母C,眼睛向下看,看着好像很专心地在抽烟,什么都没在想。
志诚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看过去撞上了姚慕青的视线,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转开,周围没人再说话,只剩下剪刀咔嚓咔嚓。
叶家奇的头发剪完,大树先带他去了学校,剩下志诚跟姚慕青两人。不用招呼他自己坐在了洗脸池前的小板凳上,姚慕青走过来给他在衣领里塞上毛巾,女人指尖微凉,与男人脖颈的滚热形成对比,打开喷头,淋湿头发,
“冷吗?”姚慕青问
“不会”志诚答
接着抹了发膏,恰到好处地按摩头皮,依旧有些凉的指腹贴着头皮,一点点力道刚刚好,离得近了能够闻到姚慕青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檀香味丝丝缕缕窜进志诚的鼻子,他闭上了眼睛慢慢的好像听见了远处寺庙里溢出的渺茫佛音。
他好似隔绝了世上的一切杂音,女人给他洗完头
说:“起来吧!”
他就起来
说:“坐下吧!”
他就坐下
他像一具被她操控的傀儡,言听行从。
‘嘀——’ 这时外头驶过一辆摩托车,一群小孩跑过,险些撞上,车主惊得急按喇叭。
志诚这才如梦初醒,急看向门口
“困了么?想剪成什么样?”姚慕青笑着问他
“哦……差点睡着。”
“跟原来一样就行。”志诚答道
姚慕青拿起剪刀熟练地操作,神情专注无话。
“你拜佛吗?这里有檀香味”剪到差不多了,志诚开口问
“闻出来了?在里面奉着佛像,会点些香。”姚慕青停下手里的动作回答
“鼻子够灵的。”她又笑道
“感觉这会浓了点才闻出来的,我妈以前信这些,老人也不求什么就求个自己心安。”志诚看着镜子里的姚慕青说道
姚慕青拿起推子,弯腰看齐他颈后的头发,一下两下料理得干净利落。
“是呀!也就是个心安。”她垂下眼眸用海绵清理了志诚脖子周围的碎发。
正要拿吹风机,志诚起身脱下了罩衣,摸了摸脑袋“不用吹了,滨江三百六十度的风还怕吹不干它。”掏出钱放在桌子上就走了。
一出门就是一哆嗦,屋外的风简直能吹到掉头,志诚不禁骂道“md”
秋天的后半夜,月亮下去了,乌蓝一片的天,月亮、星星、太阳全都不在。天空没有主人的时间,世界陷入了平静,只余几声狗吠在夜色中徘徊。
但黑夜中总是存在着清醒的人,少年扎推熬夜玩着网络游戏,他们好像有大把的时间挥霍;白日为了生计奔波的青年满腹心事将睡未睡;老年睡眠虚浅,几声狗吠从梦中惊醒,断
了的梦再也接不起来,天快要亮了他们也没有时间了。
志诚睡得早这会就醒了,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打开窗点了支烟,最近抽得重,花盆里密密麻麻地竖着烟蒂,看着也快死透了。
而姚慕青也醒了,每天起床先在佛像前念几段佛经成了习惯,瘦削的肩背在昏黄的灯光下立得笔直而虔诚。她洗漱时常常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尝试着裂开嘴角,却笑不真切。悲伤的往事愈发沉入脑海深处,可是这些往事却给人的性格画上了悲凉的底色。快乐这个词多少基础和简单,小儿学语首先就用它来造句,却难以拥有。一个人的快乐是否取决于心态,想开了或许就能得到快乐,可是姚慕青想开了只得到一片荒凉。
大树最近理发店去得勤,理发、掏耳朵又理发、又掏耳朵,一颗脑袋逐渐显出光亮的趋势。他费劲心思找借口接近姚慕青,聊一聊自己,想聊一聊姚慕青。不过话题往往到姚慕青那里就断了,她不愿聊自己。次数多了,姚慕青开始对他露出淡漠的神情,言辞之间也满是敷衍。甚至最近一次,在大树滔滔不绝聊着工地老板给了他新活,以及新活如何轻松的时候,姚慕青直接对他开口:“你走吧!”被打断了的大树没有恼怒,反而对着姚慕青温和一笑:“好,我先回去了。”跨出一步,身后的女人又说:“别再来了。”这回大树没有应答,独自钻进了冷风中,有些跛的腿脚此刻显得格外艰难。
大树偷拍了姚慕青的照片,给志诚和叶家齐看。虽然在她那里吃了钉子,但是言辞间满是幸福与希望,不好意思又文邹邹地开口:“你们可要祝福我们。”
叶家齐听着觉得肉麻,呛道:“祝福啥?她没男人?”
大树口笨,不觉一滞,道:“那个人对她不好,我对她好。”
一时无话,叶家齐觉得大树蠢不愿意再多说,在这一片长大,他看多了乱七八糟的男男女女,他们的关系就像蛇咬蛇、蚊子叮蚊子一样荒唐和纠结。最后胡乱生一堆找不到爹妈的孩子。
志诚一直没说话,仍旧安静地抽烟,叶家齐偷摸着从他的烟盒里拿出一支,还没放进兜,就被他拍落放了回去。
叶家齐最近经常逃学,出了学校就和附近的一帮小混混待在一块。这些人小的十四五岁,大的也就十八九岁,齐齐瘦成竹竿又将头发染成咋眼的颜色。一伙人走进姚慕青的理发店,挤满了店里的矮沙发,个个坐得东倒西歪,嘴里密集得吐着脏话。领头的一个年纪大些的拍拍叶家齐的圆脑袋,说:“老板,给他染个璀璨金。”姚慕青看了叶家齐一眼,抖了抖手里的毛巾,道:“来吧!洗头。”
颜色染完,金黄色的平头,叶家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秋天的草坪又像基因突变的刺猬。说不上好不好看,威风不威风,就是不像正经人。
姚慕青开口:“15块。”
领头的男孩,啐道:“这么丑还好意思要钱?”
“对呀!老板你给他染坏了怎么算啊?我们要□□和精神损失费的。”另一个附和道
叶家齐也不知道原来他们要赖账,来的时候说好是他们给付钱的,就当是加入他们的见面礼。只好跟着开口:“唉,你算了吧!上次你撞了我哥,害他手机坏了还没找你赔呢!这个就算两清了。”
姚慕青刚想说你们走吧!这帮人反而躁动了起来。
领头的男孩痞痞地开口道:“还弄坏了别人的手机,这必须赔啊!”
“对,必须赔。”有人附和
姚慕青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们,她没钱。
小混混们看她不开口以为她不服,其中一个骂道:“臭婊子,还挺拽。”说着踢翻了一张四方凳,木凳倒在地上,加上腿的力道,发出咚的一声响。
这就像一个信号,男孩们纷纷动手,或踹或摔,叶家齐哪里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趁乱溜了出去,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姚慕青。
她捂着耳朵,脸色苍白,瘦削的面容上只剩凄惶,她很累,形销骨立的身躯如一艘破败的小船,苦苦支撑着的桅杆、船帆摇摇晃晃慢慢地倒了下去,她躺在地上抽搐。
这时男孩们翻出了她放钱的铁盒,钱一把揣进了自己口袋然后将铁盒扔在了她身上。
“建哥,她没事吧?抖得这么厉害。”其中一个人想上前看看
那个叫建哥的领头,一把拉住他:“别碰到她,她自己有病。”
说完一帮人跨过姚慕青的身体离开了理发店。
过了一刻钟,姚慕青恢复意识渐渐平静下来仍旧闭着眼,她没有力气起来,慢慢地弓起身,身体团成一团,抱住自己,就像母亲子宫里的胎儿那样。
人生碎片如走马灯影一幕幕浮现,她想起小时候跟奶奶一起的日子,黄泥石块堆砌的土房,一到春夏时节墙缝里长满蕨草、苔藓。小时候嫌难看用手去拔,拔得没有长得快,哪里拔得干净,弄得指缝里全是泥,临睡前奶奶就会就着昏黄的灯光,用针一点点给她挑干净。
她还记得也是一个晚上,年幼的小女孩被抱上了火车。火车驶过山间隧道,间歇会从车窗帘子间透过一些灯光。
一个女人,一脸可怖,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想哄她入睡。
小女孩看到自己穿着的白色小皮鞋上沾了淤泥,伸手想擦掉,刚一抬手就被按了回去,低声恐吓:“老实点,不然打死你。”她马上闭紧嘴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再后来被带到“爹妈”面前,让她喊人,她不肯,被打了一顿,晚上睡在牛棚里。这一待就待了大半年,山里的冬天可真冷啊!下雪的时候风呼呼地刮。
没有御寒的衣服,冻得没办法就拿新鲜的牛粪糊在身上,干了之后粘着皮能暖和点。
实在怕冷,只能夜里不睡,趁天气晴朗的时侯,缩在太阳下睡觉。就算是这样也经常在刚睡着的时候被“妈”打骂,她一般不进牛棚,站在外面用棍子狠狠打她,跟打牛一样,根本没地方躲。
打了大半年也没给她打服,反而犯了癫痫,这下谁敢养她,山里人迷信,说这孩子中了邪,也有说得了疯牛病会传染。
她被扔掉了,初春刚下了雨雪,天一黑,小小的一个人儿被装在化肥袋子里,抛到了河里。
姚谦那天是出来找狗的,他养了五年的黑狗丢了。奶奶让他算了,以后谁家母狗下崽了就再给抓一只来。他不依,趁着老人不注意,跑到河边,沿着大坝一路找,连狗影都没看见一只。
快回去时听见细碎声响,河边浅滩的石堆中间卡着一团在耸动的东西。男孩身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躲在树后看了一阵,那个东西都没挪过地方,他怀疑是不是有人在里面。壮起胆子过去看,用树枝戳了戳,没动静了。
“里面不会有蛇吧?”男孩自言自语道
“妈妈...妈妈....”袋子里发出了微弱声响
“是人!”他听见了
慌忙解开袋子一看,是个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小妹妹。
姚谦背着女孩回了家,奶奶信佛,嘴里念着:“造孽啊!造孽。”养下了女孩,还给她起了名字—-姚慕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