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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越界 ...


  •   李佳彤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一小时下班,王经理云淡风轻地让晚樱顶一个小时再下班。

      8号桌的客人到最后也没有参加朋友圈的集赞活动,晚樱下班时,经过8号时,遗了个眼风过去,食客已经换了一批,菜过五味,谈笑间吐出的气息也是另一番了。

      盛夏夜晚的潮热绵在龙虾汇大亮的红色门头灯上,晚樱驻在灯下,那红飘到她脸上,俨出有血色的假象,让她多了些活人感。

      “你脸色真的很差。”

      旁边三米高的龙虾雕塑后方斜出来的女音,隐隐担忧。

      晚樱被吓到,望过去时眼神闪着,声音跃好几个台阶:“你?”她的喉咙里掼进一只死人手,堵着,“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下班啊。”

      女人从红浸浸的大龙虾后面走出来,晚樱将她看得清楚,她穿着半袖式样的旗袍,白底金蝴蝶,蝴蝶在她起伏的胸口翩翩起舞。她朝着晚樱走进来,像是今夜最后一缕微凉的风将她吹过来,每一步,金色蝴蝶就飞得离晚樱更近一些。

      直到两人间的最后一公分被清算。

      女人眼里是怜的涟漪,她问晚樱:“当年我怎么没在九中的开学典礼上看到你?”

      “……”

      “你是换高中读了吗?”

      “……”

      “小樱,可是我们约好一起读九中的。”

      “……”

      沉默伏延千里,扩出无数晦暗情绪的土壤。

      六年前,九中举行新生典礼那天,是阴天,浓铅色的天空笼罩在礼堂之上,新生以入学成绩排班,1-10班,1班的成绩最好。

      琼织被分在2班,在队伍中间位置,年过五旬的女校长在上方致词,戴浅银色的圆框眼镜,周身透着为人师表的礼气。

      在女校长如流的声线里,琼织频频望向隔壁1班的女生队伍里,在她的认为里,晚樱是一定会出现在1班队伍里的人,晚樱的中考成绩是全县第一,全市第三,是老师们口中非常优秀的学子。
      视线几度梭巡,她都没发现那张熟悉的脸。

      “九中是全省最好的高中,你为什么没来呢?”琼织又问。

      金蝴蝶纹在晚樱全部的眼球里,有蝴蝶翅膀,有蝴蝶眼睛,唯独没有琼织的脸。她什么都敢看,唯独不敢看琼织的脸,她只能盯着她旗袍上的某只蝴蝶发怔。

      琼织是她初中时代唯一的好朋友,琼织性格开朗,家境优渥,班里同学都喜欢和她做朋友,连最不苟言笑的数学老师面对她时语气也温和许多。

      两人的相识却并不算美妙,琼织是班长,有次收缴班费,全班只有她没交,20块钱,是因为她还没聚满勇气向父母开口。琼织来询问她,语气很正常,可是她面对明媚开朗大家都喜欢的琼织时,内心自卑的水草在缭乱缠绕。极端的自卑催生出她的无礼,她用特别冷淡,近乎到没礼貌的声音说:“知道了。”

      琼织当时一愣,没料到她这个反应,却也没说什么,扭头走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后,晚樱收拾书本,发现文具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张纸条,手指慢吞吞地剥开,上面一行娟秀的字——“班费我先替你交了,今天是最后日期,你后面给我就可以了。”

      于是关于友谊的篇章从这一页说起,晚樱后面分8次才把20块钱还清,因为她一次最多敢要两块钱,说买笔芯草稿纸什么的,否则会有被责骂的风险。

      她还钱的同时,琼织悄悄注意到她往墨水里兑水的举动,怪不得每次晚樱的卷面总比别人淡了许多。那天,她送了晚樱一瓶新的墨水,说:“我一个人回家太无聊了,给你这个,你陪我回家吧,反正也顺路。”

      墨水是琼织少女时期的善意,被包装成陪她回家的报酬,保护着晚樱随时坍塌的小小自尊心。

      两人每日结伴回家,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约好一起考九中,全省最好的高中。
      约好在高中以后,也要一直做好朋友,再考同一所大学。

      “你究竟读了哪所高中?”琼织再问。

      话音刚落,琼织就注意到晚樱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纯银的,没有钻石点缀,她很诧异:“你结婚了吗?这么早,大学都还没毕业呢。”

      21岁的琼织今年读大三,下意识将晚樱代入到和自己相同的大学生角色里,认为晚樱与自己的人生轨迹相差无几,却没想到是截然不同的天翻地覆。

      晚樱顺着琼织目光,同样看向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夜色下的银显得暗淡,却是她走不出的藤笼魔山,走不出的十米书海。

      一圈银箍住晚樱的泪腺,她强忍情绪,低到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没有读大学。”

      琼织一怔。

      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晚樱心如死灰地说:“我也没读高中。”

      她什么也没读,只读过徐之贤摘抄在本子上的心仪句子。

      横在两人间的沉默膨胀许久,似乎都已忘记彼此存在于这个当下,最后还是琼织开口把两人拉回现实:“我记得,你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律师。”

      泪腺开关被拨到on的方位,好在晚樱对眼泪的控制天赋异禀,她将眼泪蓄满,盈盈的动着,却不留下一滴。

      “好好笑……”声音在晚樱的喉腔萎下去,她轻轻摇了下头,依然笑着说,“我的梦想竟然是成为一名律师。”

      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笑的趣事了。

      琼织读不懂晚樱忧郁悲伤的脸庞,只是疑惑:“律师很好啊,怎么了?”

      律师很好。
      东升西落没她一个照样运转的世界很好,是她不好,是她太过多余的存在不好。

      被污染过的释怀在晚樱心头沼洼深处生长,盛荫大树上,恶果累累。

      “找个地方坐坐吧?”琼织提议。

      晚樱环抱着双手,手指将灰色毛领用力贴紧颈部皮肤,轻声说:“我得回家了。”

      再晚徐之贤会生气的。

      琼织只是微微叹息一声,没有强行要叙旧的打算,她不清楚晚樱这些年经历过什么,但她能看出来晚樱状态不非常好,如今的她很不对劲。

      “手机拿出来。”

      “嗯?”晚樱一怔。

      “拿出来,加个微信。”

      “……嗯。”

      两人扫码加上微信,在晚樱离开前,琼织叫住她,“小樱,我等你的消息。”稍微停顿一下,又说,“如果你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

      晚樱深垂着目光,依旧不敢正视琼织的眼睛,不敢回应,只目光闪了闪,便转身逐渐淡去在迷错的招牌光影里。
      她是失约的人,没有说再见的勇气。

      -

      昼长夜短的夏季,八点的天不见黑。

      昨夜暴雨严重,马路积水未完全消退,谢南远骑着车,在回家的路上。他在经过一栋龙虾汇的显眼餐饮建筑时,注意到前方有一辆黑色轿车,开得特别靠边,速度奇怪,时快时慢。

      路边没人时,就慢,有人时就故意提速,轮胎压飞积水,泼行人一身,行人惊声尖叫,黑车绝尘而去,谢南远甚至能想象到车内的人在多恶趣味地笑着。
      多下三滥的恶作剧,他平稳地拧着油门,人迎在晚风里。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枚燃着的烟头,靶着他的头盔飞来,一亮火星以很快的速度逼近。

      “……”
      谢南远无语,只面无表情地略一侧头,重达四百斤的车身却依然平稳无风,没有半分偏移。

      因为侧头躲烟头的动作,一道熟悉身影被强行拽进谢南远的视野里——她走在浓浓铅蓝色的天空下,走在花纹铺得规律一致的行道路上。正盛热的七月份,她却穿着一件灰色高龄毛衣,深黑色牛仔裤紧紧裹住两条腿,像裹住两条秘密,远远望去,整个人的轮廓都像寒冰雕塑,沸着寒气。

      那辆搞恶作剧的黑车正在快速向她逼近,意图明显。

      谢南远原本没有与她打招呼的打算,注意到黑车的动作后,他没有一点犹豫,左脚脚尖轻勾了一下档杆,仪表盘的数字跳到2档上,超这种速度的车,2档就成。

      他很轻地扭了下油门,□□的重机像是吮到一大口油水,发出闷重的一记轰鸣后便像箭般射出去,完美展示了1000cc动力的恐怖提速。

      短短几秒间,他已经完成一个标准的超车,再变道。
      那辆黑车司机估计都没反应过来,一辆扎眼的明红机车就已经出现在了正前方,且故意压了速度。

      就算是不玩机车的人,也能轻易看出谢南远是那种一身行头唬人,车更唬人,擦到半点就会向对方展示什么叫做零整比,修车修到倾家荡产系列。

      黑车识趣地跟着降低车速,和谢南远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

      “捎你一段?”

      深垂着脑袋赶路的晚樱,没意识到是在冲自己说话,只顾着往前匆匆走着,直到脑子里后知后觉这声音有点耳熟,她才停下脚步,抬起了头。

      欲垂辽阔的夜色把绿树衬出深邃的颜色,随着她的目光往上,先看见一双干净发亮的红色骑行靴,再是黑色休闲裤,膝盖罩着护具,再再往上,就是那顶她工作时走神会想到的红色头盔。

      还是那么红。

      谢南远抬手解开安全卡扣,摘掉头盔,格外惹目的一张脸,目光遥遥看向她,和上方的天色一样深邃,“问你话呢。”

      对视。
      倒计时永远不会跳到0的对视。

      谢南远没有再问,也没有回避视线,由她那么定定地看着,他靠在油箱罩上,后腰触感硬实温热,身体重心往后,手肘同样支在邮箱罩上,头盔仰在他的手掌心里,姿势看上去非常松弛。

      过了半天,晚樱才偏头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打量起他掌心里的头盔。

      在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晚樱少有的比较冷静自然,根本不像是长期敏感的家暴受害者。她盯着他的头盔,抿了抿唇,说:“没有头盔,不安全,而且——”

      “嗯?”他疑惑。

      此时,几辆电瓶车陆续从他身后经过。

      晚樱指了指他停车的位置,正经地说:“这是非机动车道。”

      谢南远稍怔,立马明白过来,哦,这是说他挂黄牌,这不是他该走的道。

      想到那辆想要恶作剧的黑色轿车,谢南远没解释,只是微微一笑,神色坦然:“可以走,但是出了事故是全责。”

      “那你为什么还走?”晚樱不理解。

      “……”

      她看见谢南远目不转睛地看看着自己,眼神深邃,混着十足的耐人寻味,半晌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为了和我的新邻居……打个招呼?”

      打招呼?
      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场面话。

      晚樱觉得很牵强,她没多想,客气地说:“嗯,骑车注意安全,再见。”

      一个连自身安危都无法周全的人,竟然让他注意安全,谢南远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刚奠定的轻松聊天氛围轰塌,他收了笑容,淡淡说:“再见。”

      “嗯。”

      “你也注意安全。”他的语速比这之前说的任何一句都要快半拍。

      “……”

      晚樱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佯装鸿蒙未开没有回应,只是撤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他在背后看她,或许没有。
      只是不管有没有,她的心都像打翻一篮的乒乓球,哗啦地脆响,没有章法地跳滚到住着心脏的场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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